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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琐忆之二
――从城河子到夫子庙小学(13)
作者:王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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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为什么写那么多有关“清拖”的文字?是为了说清楚王铁人的战友到我们三农机来过而绕的弯子。这个弯子绕得太大了,现在得慢慢绕回去。建输油管道的设备需要维修保养,零件需要加工,于是他们的相关师傅常来我们厂接洽业务。那次在钳工工作室,一位师傅与我们聊上了,其北方话清脆悦耳,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般。他说输油管道过淮河有两个方案,一个是“跨越”,一个是“穿越”。跨越即造桥,管道附桥跨河而过;穿越是让管道从地下穿河底走。是跨越还是穿越当时还没定,跨越的话要在淮河上造桥。他这一番夸夸其谈听得我们几只井底之蛙心一惊一乍的:我们对国外科技一无所知;国内技术已能让管道沉水底再遁土而过,我们不但不知道,而且也想像不出怎么个沉法与遁法,土行孙的故事倒不少人知道。

那是一九七五年,管道是鲁宁线石油原油的输油管道,输油管道经盱眙南下把原油输送到“仪征大化纤”;但愿我没记错。一九八三年我在盱中任教,那时淮河大桥早已建成,管道也早已附于桥“跨越”淮河一路南去。我听一位同事讲,当年上头给“大化纤”选址时曾考虑放在盱眙,但是县委的一位领导坚决不同意,说:“那要占用我多少农田,失去农田的农民找我要饭吃,我怎么办?”如此,成就了后来的“仪征大化纤”。那是国家全面引进国外先进技术与设备的时期,宝钢的全面建设在此前后,那位谈这事的目的是说当年县领导没能认清形势抓住机遇,其责怪的语气与惋惜的表情至今我记得。

不过我现在想,从本位主义与环境保护的角度看,此未尝不是东隅之失与桑榆之得。我一直顽固地认为:环境保护工作做得再好,只要是发展经济建设工厂,就一定会产生污染;越发展、工厂建得越多污染就越重。因为发展必然要消耗能源,消耗能源必然要排放,排放必然产生污染。到现在为止,我还没看到真正零排放的工厂与零消耗能源的汽车,实际上是不可能出现零消耗与零排放的机器的,那是违反物理学基本常识的。科技发展到今天,这人类一定令上帝感到头疼。不说工厂也不说机器,但看人类捣鼓科研让一些动物进行单性繁殖、有人甚至还想在人身上做实验,这不让上帝感到意外吗?这个世界自有生命以来,阴阳交合才会产生新的生命,这是天意,这个“天”是自然的意思;谁知道多利羊横空出世,让上帝大吃一惊……。

再,人类为了追求舒适,千方百计把自己与自然隔绝开来,越来越多的人从卧室到办公室后来再上汽车、上酒吧、上厕所……却是从一个空调间进入另一个空调间,空调永远罩着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也是天意,人类却乐滋滋地、实质上是自杀般地去违背天意。一位学者告诉我们:地球上的生物总要灭亡的,而最先灭亡的一定是人类;因为人类总是越来越把自己与自然隔开,因此适应自然的能力必将越来越弱……总崩溃的那一天一定会到来。

更有甚者,——我真不敢写这“更有甚者”,但是让自己站在“天”上俯瞰芸芸众生,却又觉得不能不写。人类还有社会性这么个东西,其中有一个人道主义,即同情与拯救弱小。殊不知除了人,天下其他所有生命的种类都是弱肉强食,从细菌病毒到狮子老虎皆然。弱肉强食与物竞天择之二者几乎是高度统一、几臻完美的互相依存体与统一体;只有这样,生命个体进而其种群才能强壮,这个物种才经得起天择,才不会灭绝,才能在自然选择中生存下来再进而得以发展壮大。在动物界,哪怕是同一种动物同一个种群,毫不留情地淘汰弱小甚至以弱小为食,往往是正常现象。我看过一篇文章,说野生母熊猫如果生两个仔、它必定会放弃一个只养育一个,否则两个都养不活。猪一胎生好多仔,完全让母猪自己养育,一定会有不止一个弱仔抢奶抢不过它的兄弟姊妹而饿死。只有我们人类,不仅有那么个人道主义与救死扶伤的旗帜,而且随着医学生物学生理学等等领域的科学技术越来越发达,社会越来越讲人道主义,弱小生命便越来越被救治。加之人们又越来越追求舒适追求吃的好吃得精……我们人类作为一个物种,其生命力与适应自然的能力因此是否会越来越小?早有人担心这个问题,有一位中医说:现在人食不厌精,不放屁了,因而患胃病的人多了;永远生活在空调空间里,不出汗了,也不打喷嚏了,于是一旦进入室外轻则感冒重则……。但愿这位中医是个江湖郎中,此说为无厘头。

不作忧天的杞人了。在今天的人类中,人道主义与拯救弱小是天经地义,属伟大崇高的意识,甚至残酷一类嗜血成性者也会先弄一件人道主义的外衣披上;追求舒适与食不厌精至少也不是错。人性本善也好本恶也罢,人类总体上一定是向善的,社会与科技总体上也一定是向前发展的。但总体以外呢?有没有的人或一些人其性本恶?不要忽视总体以外,所谓“为数极少危害极大”,极个别也可能毁灭总体,我们盱眙有一句俗语:“一泡鸡屎坏缸酱。”

我看过一篇文章,说外国某地人是这样猎狼的:先从狼窝里捉两只狼崽来,两人一人持一只,拉开一定的距离。一人捏狼崽使其喊,母狼闻声奔来救崽,未及其近此人止另一人如法炮制,母狼于是掉头而奔。手心手背都是肉,母狼舍不得任何一崽,猎人正是看中了狼性的这个弱点。于是两人轮流捏狼崽使其轮流喊,母狼来回奔,奔得“血崩心”……最后力竭气断而死。再最后猎人轻松得一母两子之猎物,笑而归――狼性哪斗得过人性。你说上帝在天,会如何看待这样的狼与这样的人?这人坏起来是不是比狼还坏?“大洪水”作为前事虽远,但仍是后世之师。

当然,我这是攻其一点,不及其余,但我认为即使一点也值得我们警觉。

哟,离题太远了,打住! 

管道上的人一来二去,闲谈中他们说王铁人的战友也来盱眙了。我们厂领导抓住这个机遇,请王铁人的战友来厂里做报告。那次报告我因公外出没有听,报告中的一段话在青年工人中很流传了一阵子。没有办法,这里还得绕一点弯子才能说清楚铁人战友的这段话。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盱眙老百姓的生活水平较前有了些许提高,普通人家咬咬牙拼着两个月不吃肉可以买辆自行车了;在此之前,一是人们没钱,二是五金公司也没有自行车卖。渐渐地,人们又开始追求大衣橱了,带穿衣镜的那种。我最初见到的是两开门式的大衣橱,其中一扇门上是一整面大镜子。其豪华让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里大老二”看得目瞪口呆。于是,姑娘找对象有一个从一到十的半谑半真的顺口溜条件:“一房家具,二老归天,三转一响,四十平方,五官端正,六亲不认,七尺男儿,八面玲珑,九(酒)烟不沾,十分听话。”这有多种版本,有的版本“四”是“四十块钱”,指月工资;那时一个月四十块钱可以养活一大家人。谈婚论嫁,“三转一响”往往成了女方向男方提出的具体条件;这可不是谑,是硬件,不少姑娘或姑娘的父母明确向男方提出非有“三转一响”不可。自行车、手表与缝纫机这三样当时是极豪华的高档奢侈品,都是“转”的,或轮子转或指针转或大盘转,是为“三转”;“一响”指收音机。农村人家有存算者往往计好日子早早养一两头猪到时候卖了以置办“三转一响”娶媳妇,盱城的不少人家则是“请会”。“请会”是民间集资兼储蓄的一种形式。某家要办大事——如儿子结婚或盖房子了――那时三百块钱就能盖三间房子,传统的“三间屋两头房”式的――便央求左邻右舍亲戚好友向他们一家集资五十块钱或一百块钱;发起的这家为主家。这个会如果有十家每家出五十块,主家这一下子就集了五百块钱,什么大事都够办了。那时“钱当钱用”,(我父母提起彼十年前,往往会说“那个时候钱不当钱用”)没有百元大钞红票子,五十块一张的也没有,人民币最大面值是十块的。当年有一首人人会唱的儿童歌曲,歌词的开头是:“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谁能想到现在不要说一分钱、马路上就是有一块钱两块钱也没人拾。此为小者,你如果想骑自行车但没有。别急,不要去买,随便到哪个小区的角落里找,总能找到能骑的无主自行车。有的小区的物业管理者还会指挥清洁工把无主自行车集中到某个角落。他们乐得你骑了走,否则堆在那儿也是累赘,查卫生的查到说不定要扣分。学期结束,学校车棚里的无主车更多。此亦小者,甚至小轿车也会被车主随便一扔了之。前一个阶段,电视不时报道哪儿哪儿有“僵尸车”占用停车资源一停好几年。当时我直叹我们的汉语造词功能强大,“僵尸车”一个词造得太神奇太有水平了。你看也就四五十年时间,姑且假设同一个人吧,从孩子时捡起一分钱交给警察叔叔,到事业有成时扔一辆轿车像扔一个烟头一样。于这沧桑之变,你说我们应该喜,还是应该忧?上帝在天上看到平凡的一个人这瞬间的变化,他又会怎样看待我们人类这个物种?

话说回去,仍说“请会”。然后九个月内每月到一定日子每家拿出“会钱”给另一家。请会成功,主家要先请会内的各家吃一顿“八碟八碗”。因为这是众家帮他一家,你天经地义得“头会”,因而你欠别家的人情。剩下的九家“拈阄子”得会,即裁九张小纸条子,上面写上二到十的数字,搓卷起来九家拈,这数字就是二会到十会得钱的排序。谁得二会谁得尾会由上帝决定,人们自然希望早日得会,即得二会。那时民间信用度高,我曾听一个会家向另一个会家说:“那不行,会期到了,你就是砸锅卖铁卖儿子卖闺娘也要给人会钱哎。”那家大约遇到了意外情况。也有个别“地头蛇”强行请会的,但是背后给人“骂死得了”。

如果是建筑工人家盖房子所需钱更少,甚至不用请会。墙是石头砌的,石头到山边打个眼子放一管炸药引信一点“轰”的一声石料就来了。真正的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要多少有多少。墙请同行朋友帮忙,几天就砌好了。墙砌好了要上梁,上梁有个仪式:主梁上挂下一副对联,我见过的是:“上梁感谢毛主席,竖柱感谢共产党。”然后主人家放鞭炮再然后向下扔馒头让人抢,像带新娘子撒喜糖让人抢一样。我往往觉得,此类民间仪式比一些人造的排场与宏大的仪式更有文化含量,因而更能给人以自然的仪式感,而不仅是强迫式的仪式感与热闹感。那是粮食凭购粮证定量供应的时代,粮站粮食最便宜的是小米,一毛二分四厘八一斤;最贵的是202面,二毛零二厘一斤,故名202面,过年前才有供应。“私粮”又叫“黑市粮食”(这里指米)贵死得了,三四毛一斤;冬末近春如果气候恶劣“雨雪磕下来了”,父亲凭过去的经验往往会说:“明年开春米又要贵了,黑市粮恐怕要卖到四毛几一斤。”如此,抢馒头与去带新娘子人家抢喜糖自然不同。啊,我很想就此铺开来写一写民俗乡风与过去的艰难生活,又怕弯子绕得太大,编辑与看官嫌烦。

在农村,那“三转一响”往往让男家为难,特别是家长。我曾写过由此或此类派生出的“换亲”悲喜剧。两家各有一男一女,都到了结婚年龄,于是双方家长商量:两家互为亲家吧。成了,是为换亲。这样,两边的“三转一响”都可以免了。从家长的角度看,皆大欢喜,尽管有一点儿无可奈何,谁不要面子呢?但面子要靠经济实力支撑。而结成夫妻的那两对人儿的感情,家长一般是不考虑的。即使不说小夫妻的感情,现实中能匹配成换亲两家的也毕竟少数,于是“三转一响”成了不少人家沉重的枷锁;然而儿子大了总要娶媳妇,再于是借债。再于是风光喜庆日子一过,新媳妇突然发现丈夫是借了“一屁股债”才娶得她进门的。想到债要丈夫与自己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还清,一时想不开,一气之下喝了农药……那时农药好买。沧桑轮流变,有些事情往往变得让人禁不住想笑,却又笑不起来。那十年后吧,另一家的媳妇重演喝农药的悲剧,可是丈夫却到卖农药的铺子上放鞭炮感谢,何也?原来,他妻子喝的农药是假的,妻子很快被救活了。其时,假冒伪劣商品的恶潮已开始露头,假农药却于无意中做了一件善事……你说这个世界上的善恶美丑好坏,能如白纸黑字一样分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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