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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队长
作者:陈亚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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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7月9日,是我插队务农第一天。记得那天上午,我们6个知青坐上了一辆前来接驾的手扶拖拉机,一路风尘颠簸的到了队里。村口已站满了迎接和看热闹的男女老少,当时被大家伙称呼的“老队长”,瘦高挑约莫50岁的样子,头戴一顶破旧不堪的草帽,黝黑的脸上挂着微笑,看着就很亲和。他欢迎我们到来的开场白,话语里尽是家的味道,听得我们心里暖暖的。

 

话说已到了午饭点,老队长安排一个叫高春明的仓库保管员,招待我们吃了插队农村的第一餐:青菜面絮,豆芽烧豆腐,凉拌黄瓜、一点点肉末的辣椒炒韭菜,看得出保管员已极尽所能了。那个年代确实也没啥好吃的,但农民那份真诚与厚爱,让我们那顿饭吃得格外香甜。

老队长说老也不算老,当年也就五十出头,但在我们城市来的年轻人眼里,就像个饱经沧桑的老人。他平时话不多,实诚人,群众基础好,那里的人都很敬重他。他家里清一色5个女孩,村里人称之“五朵金花”。在农村,重男轻女观念还很严重,传宗接待只有生出儿子,才算是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后代。繁重的农活也需要个男人来撑立门面,才不会被人看不起。老队长也未能免俗,一直盼望着能有一个儿子,从他大女儿出生给她起个“小扣子”乳名起,就开始盼望能扣到一个儿子,可连续扣了五个,也没能扣住一个儿子,而他老伴却因连续生娃又没有营养补给,加之操劳过度落下一身病痛,失去了劳动能力。后来老队长把弟弟家的侄儿过继来当儿子,令他欣慰的是,侄儿把他老两口像亲生父母一样养老尽孝。老队长虽没什么文化,但为人正派,田间劳动总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即使下雨下雪天也要扛着铁锨到田间地头转上一圈。他心系村民,一心为集体,带领着村民奔向好日子,在乡邻中享有很高的声望。因常年劳作,积劳成疾,后来他主动提出要从队长位置上退下来,可乡亲们舍不得他就这么退了,最后在村民们一再挽留和建议下,老队长担任了顾问,队里大事小事还得由他拿主意,因为大伙儿从心里服他。

老队长对我们知青尤为关怀,极尽所能为我们解决生活中各种困难,还特意为我们知青另建了厕所。梅雨季节我们住的草木房顶漏雨,他专门抽调出劳力为我们重新翻盖加以修补……为此,老队长也常遭到一些村民非议,但他总向着我们说话:“人家知青在这里也就脚面之功,说回城就回去了,就别跟人家计较那么多”。总称我们是城里来的文化人,不要与村民们一般见识。家里有什么时令蔬菜,也会叫他的扣子们给我们送些。有一次,我从城里为生产队购买了当时很紧俏的化肥,老队长在队委会上第一个提出给我加工分,并送了一袋化肥给我留种自己的小菜地用。

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在那个年月,我们在那样的艰苦条件下,生活上总有这样那样的困难,也遇到许多不顺心的事,心里郁结的时候,都希望能得到别人的关心和帮助,生活上给予温暖,使我们走出困境摆脱烦恼,而老队长就是在我们比较无助的时候,即时伸出援助之手的人。为此,我对他一直存有感激之情。几十年过去了,现在回想起来,依旧那般美好。有些事情放在现在来说,根本不算事,但在那个时候却不是一个小事的问题,看似一句很普通的家常话语,都能给人以温暖,铭记一辈子,雪中送炭要比锦上添花来的有价值。在农村经历的往事中,有些事情我已淡忘,但老队长对我们的好,点点滴滴都记忆犹新。我也常常告诫自己:人要有一颗感恩的心。这个世界上,即使是最要好的朋友,也不是就该帮助你。

老队长过80寿辰时,我们几个老知青买了个大蛋糕,还有“红地毯”的大鞭炮,带着我们的心意,一起去看望了他。老队长患有白内障,不太看清我们的脸,但他一一能叫得出我们姓甚名谁,声音还是那么洪亮,身体也还硬朗。兴致勃勃领着我们参观他家才盖的两层小楼,一直说,做梦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住上小楼,满足、自豪、喜悦之情洋溢在他脸上,也感染了我们。说到他的五个扣子就打开了他的话匣子,如今都各自扣住了幸福的家庭,他说最大的遗憾就是老伴没能等到这一天。看得出,老队长对于我们的到来很激动,80大寿的流水席,非让我们知青坐第一席,说我们是远方来的贵客。我们离开村庄的时候,他率众乡亲送了我们好远。

岁月磨砺,人世沧桑。从插队到回城时隔的45年间,我经常会想起老队长,知青聚会时,首先打听的就是他。虽然得知他87岁时病故的消息有点晚,没能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深感遗憾,但听村民说老队长走的时候很安详,倒让我很欣慰。农村习俗在人快要临终时,都要躺在堂屋搭的“冷铺”上,头枕一块房子上用的小瓦,儿女子孙都守候在身边。老队长在尚有意识时,还告诉侄儿说“枕头”放歪了,枕得不舒服,侄儿就将瓦片调整到他舒适位置,他便闭上了眼睛。就这样,老队长跟他的性格一样,不张扬,不虚伪,低调而平静地走完了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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