栏 目 导 航
我所知道的一些盱眙歌谣(4) ――母亲传下来的童谣之三、四
作者:王泽清
字体:【  
浏览次数:

 拉大锯,扯小锯,外奶奶家门口唱大戏;结闺娘,带女婿,小外孙子也要去。

 

a) 按:“拉锯”这个组合从语法上讲是常用的动宾搭配,但又可以灵活地扩展应用以表达丰富复杂的含义,尤其是被文化以后。基本义的扩展如童谣中的“拉大锯”,还有“拉钢丝锯”等等。引申义有“拉锯战”,如果上下文语境具体则可直接用“拉锯”或“拉大锯”表示“拉锯战”。母亲曾说一九四八年到一九四九年之交:“……哦,那个时候两边‘拉大锯’,老百姓经常‘跑反’,结婚人家都不敢在家院心晾(盱眙话音‘làng’)红衣裳,天上飞机看到红衣裳会撂炸弹。”我问跑反等事,母亲说:“日本鬼子来盱眙的时候跑日本鬼子的反,女人都拿锅烟(盱眙话上声‘yán’音)灰给脸搨起来;哧得要死……拉大锯时候两边反都跑,兵荒马乱的,那个日子……”题外的话了,打住。

b) 又按:从古代汉语的角度看,童谣中有明显的“互文见义”现象;此“见”实为“现”,鲁迅的原作中绝大多数(也可能是全部)“现”字写作“见”字。“扯”字独用不与“锯”组合,没有人说“扯锯”;但前文是“拉大锯”,为对应这就能“扯(小)锯”了。按实了讲“拉大锯,扯小锯”中的“扯”或与“拉”因互文而同义或表“拉”的相对义;而与“拉”相对的动作还有“拽”“推”等,木工拉大锯少不了“拽”与“推”,几乎不可能有“扯”的动作,为什么不说“推小锯”或“拽小锯”呢?我想一个原因是约定俗成;例如以汉语为母语的人都知道“救火”是什么意思,不会按字面去理解的。而一个懂汉语但没懂多少汉文化的外国人,你告诉他“赶快去救火”,他会怎么做你一定能猜得到。于中国人,这就是约定俗成。另,“拉扯”是固定组合,而较少有“拉拽”组合或“拉推”组合,“推拉”组合也不常见。而诗歌民谣又讲究语言结构的对仗与排比;于是“扯小锯”虽然不独用,因前文是“拉大锯”,这“拉大锯,扯小锯”便不仅自然合理,还有一种特别的修辞意味。

c) 又按:童谣中“互文见义”现象还有一处,即“结闺娘,带女婿”。中国自结束了母系氏族社会以后一直是男性本位――近几十年情况有所变化,此处不论。表婚嫁的词“结婚”一般指女到男家;口语更多地说“带新娘子”,有了孩子随男方姓。普通百姓人家的女性过去甚至连姓名都没有,出嫁后正式场合的称呼是“婆家的姓+娘家的姓+氏”如“张王氏”、“王张氏”等等,四五十年前的户口本子上就是这样写的,我见过;有个以此为素材的相声中有这么一段:“……姓洪的嫁给姓郗的叫西红柿(郗洪氏的谐音),姓何的嫁给姓郑的叫正合适,姓尤的嫁给姓梅的叫没有事。”而男到女家所谓“入赘”口语叫“招女婿”为非主流现象,词频自然也低得多。回到原来的话题;显然,童谣的语境是嫁女,盱眙口语讲“闺娘出门”。如此,“结闺娘,带女婿”语法上较起真来则有动宾搭配不当之嫌:“结婚”这个词恐怕不容易再找到省用为一个字“结”的例子。试释之:散文口语是一套语法系统,韵文诗歌又是一套语法系统,它们交集很大但不重合,偶然牛头不能对马嘴。哟,我变成三家村学究,冬烘了,赶快从语法的死胡同里钻出来;语言的第一要著是约定俗成,大家都认为没问题便没问题。而且“结”还有一解:即应该是“接”被误以为“结”了,句子应该“接闺娘,带女婿”,语境应该是闺娘与女婿回门。这样解也通;但是在没有过硬的证据之前我还是按我的记忆理解,以“先入为主”为原则倾向于前者。又冬烘了,打住。

d) 又按:为嫁女而包一场大戏在家门口唱,可见这个小外孙子的外奶奶家也颇殷实;就此简说一下当年包戏班子唱戏的民俗:宏观上看这家人家还不是很殷实,层次更高的不是在家门口包戏,而是把戏班子与名角包来家里唱堂会。在一个相当长的历史阶段里,“堂会”是一个极具政治与阶级色彩的贬义词;这不能说没有一点道理,侯宝林的相声《关公战秦琼》之所以有强大的艺术生命力,就是因为它反映了堂会历史的一个真实侧面。但是后来堂会被贬得一无是处,实在是“倒脏水连孩子也一起倒掉了”。“拨乱反正”再“改革开放”以后,渐渐地堂会才得到客观公允的评价,得以还其历史与艺术的本来面目。

e) 又按:承上;作为历史产物的堂会,对戏曲艺术的发展与名角成长的意义这里我就不饶舌了。动物一旦进化成人,除了有温饱的需要外也有了文化的需要,没有后者人就不成其为人,仍是动物;后来的几千年里,不止一个历史阶段人无可奈何沦为动物,不说它。于是有人说:人类有数不清个问题,但都可归结为两个问题:一个是没饭找饭吃的问题,一个是吃饱了饭撑出来的问题。这话说得太唯物又太形象了;还有人说:人吃不饱只存在一个问题,而吃饱了会撑出来无数个问题。哦,这更深刻亦不失艺术和哲学。它可以打通与解释世上的一切。试想,当年奥巴马与本拉登这一对生死冤家如果像鲁宾逊一样流落到一个荒岛上已经饿了五六天他们相遇了,你道他俩会打个你死我活最后只剩一个吗?你如果这样回答我会欣喜地告诉你:“恭喜你答错了。”他们只会联合起来互相帮助求生存的,因为这才“符合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看官明白,你们绝大多数知道这个基本原理。恩格斯的《在马克思墓前的讲话》不久前还是高中语文课本中最重要的篇目,恩格斯说马克思最重要的发现是:“人们首先必须吃、喝、住、穿,然后才能从事政治、科学、艺术、宗教等等……”你看,“人们首先必须吃”,“然后才能从事政治”吧?奥巴马本拉登能能跳出这个定律吗?换一个角度想:连奥、本这一对“针尖麦芒”、或说“生锥活对头”(盱眙话)都不能不听马克思的,可见马克思多厉害了。

f) 又按:再从经济的角度看,堂会是甲方出钱消费文化、乙方收钱作为成本去生产文化(当然也有利润)的双向往复过程,是一种市场机制;市场与经济也是伴随人类的出现而同时出现的,否则人类也不成其为人类。文化消费与文化商品生产这供需关系无处不在且存在不同的层次,堂会只是其中的一个层次,――级别最高的层次而已。其实,最高层次在朝廷那儿当年哪个角儿不想成为内廷供奉为老佛爷光绪他们唱几出,老佛爷的赏银有多少看官可以想。只因为其级别在顶处,独此一家别无分店,故从常态社会看我还是把堂会当作最高层次。关于老佛爷看戏说一点余话:“伴君如伴虎”者人们历来以为是丞相太监他们,殊不知这些伶人也是。有一回某名伶演《玉堂春》给慈禧看,唱词中有句:“我好比羊入虎口有去无还。”可是老佛爷属羊,宫里头忌讳说“羊”,可怜这位伶人因此挨了一顿板子还是棍子我记不得了;后来《玉堂春》再到宫里演出,这一句只好改成:“我好比鱼儿入网有去无还。”避讳也是中国文化,但是避属相我只知道两例,还有一例是“四十一岁属驴”的传说说是某大臣与皇上同岁,都四十一岁皇上与大臣聊天,问大臣属什么,那年是马年……下面发生的事看官聪明一定猜得到,我亦不饶舌了。

g) 又按:皇宫官府以下,如城里的作坊、乡下的村庄还有殷实人家做喜事贺寿等等也都有包戏班子演戏的需要或者说的传统,这鲁迅的小说好像也写到过。从乙方的角度看,电影《舞台姐妹》中戏班子车船劳顿肩挑人扛道具箱走田埂跑大小码头,实在是当年城乡文化市场的一种常态;其演职人员应该属于被剥削阶级与劳动人民范畴,他们是在用自己的艺术专长挣钱养家糊口。《舞台姐妹》中的一句台词“清清白白做人,认认真真唱戏”当年听到心中一动,到现在我还清晰地记得这话是其中的一个角色临终前说的说时那表情神态亦到现在我仍清晰地记得综上,“外奶奶家门口唱大戏”这句童谣竟蕴含着或关联着如此丰富的哲学、文化、民俗与历史信息。

h) 又按:后来“公私合营”运动开始了,过过(盱眙话,“过一段时间”的意思)一切彼类单位皆被分为“全民所有制”与“集体所有制”(又有“大集体”与“小集体”之分)两种――都是公有制了。前述各层次的文化市场自然都被抹零,因为它们都是以私有制为存在条件的。此后三十年吧,才拨乱反正百废再得兴。时期,有一段时间我们这辈人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为看一场电影、哪怕是已看过几遍的电影而不惜风刀割面跋山涉水十几里路于此我有过不止一次的亲身经历我的同辈人中一定还有人记得。那段岁月终于过去了,此历史恢复中的再萌芽、是以“个体户”的出现为标志的,就我所见盱眙是从“吹嘟哇”开始的“嘟哇”盱眙话说“杜蛙”音“吹嘟哇”即吹唢呐,城乡人家办红白喜事有“吹嘟哇”的习俗。一个个体户邀几位同好,这“吹嘟哇”的小乐队就成立起来了。一段时间,盱城满街的墙上时见随意手写的吹嘟哇的广告。如此,民间市井其文化消费与文化生产的供需关系就这样又恢复了,很快文化自由市场又繁荣起来了――这也是非物质文化的传承啊,有艺术专长的人终于又可以名正言顺地凭本事赚钱吃饭了。

i) 又按:此小者,我在意的当然不在此,我看到电影戏剧业亦空前地繁荣起来,受众因此得享文化大餐,现在回忆仍有忆梅生津感觉,我在师专读书时就看过中央某著名剧团小分队的演出;那是一九八二年吧,或一九八三年。而很快,电视与电视剧来了而彩电从凭票供应到堆到商场门外推销好像就在一眨眼之间。电视剧来了不久录像与录像馆接踵而来,还有康乐棋与台球等等。中国人对外来文化的改造能力实在是强大得令我意外,从古到今皆然:观音在佛教里本来是什么形象?国人却硬是让其变性为女相还能“送子”成为“送子观音”。近者,台球本“是一项在国际上广泛流行的高雅室内体育运动”,而就我所见几乎每个乡镇录像馆旁都有台球桌,或者康乐棋桌,但哪有半点高雅。另,文化产品的出产方不知是“跨越式发展”了还是“真理多走一步”了,演员“走穴”成风,电视剧中床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于剧,像把胡椒面子撒到酸梅汤里而且放多了一样。唉,文化市场与文化产品还有文化人,不仅具有唯物主义的属性啊,不能仅唯“物”啊。打住,走题了,这里我本来要说人类需要什么,你禁是禁不住的这个话题的;但看普及性高于堂会的“外奶奶家门口唱大戏”,销声匿迹若干年后还是出现了,不过换了一种形式而已。不信?那满街都是“吹嘟哇”的广告后不久、桂五礼堂几乎达到每天都放新片子的时候,我听说某万元户为庆祝家里的什么事在场(“打麦场”,此“场”盱眙话说阳平)上包了一场电影,这令全村男女老少欣喜若狂;这不就是“外奶奶家门口唱大戏”另一种形式吗?那时八毫米(也可能是十六毫米,记不清了,盼方家与编辑指正)放映机已经普及,农村电影队可能也改制、因而更活跃了。

j) 又按:这首童谣的地域性也很广,我搜到不少版本,如: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里唱大戏。接姑娘,请女婿,就是不让冬冬去。不让去,也得去,骑着小车赶上去。再如:拉锯,送锯;你来,我去。拉一下,送一下;细人快快高,高哩骑白马。还有:拉锯,送锯,姥姥门口唱大戏。接闺女,请女婿,小外孙,也要去。今搭棚明儿挂彩,羊肉包子往上摆。不吃不吃,吃二百。还有:拉大锯,扯大锯,姥姥门口唱大戏。接闺女,迎女婿,小外孙女也要去。带猫儿去,带狗儿去,就是不带妞妞去。也还有一些,这里从略,但不知哪首是母本。

 

同样是以“拉锯”起兴、同样一边为训练刚会坐的孩子坐得稳的童谣,母亲当年常念叨的还有一首,如下:

拉锯扯锯,张家槐树;槐树倒倒,木匠跑跑,……跑得啰。

k) 按:当初我把“槐”听成了“淮”,“槐树”听成了“淮剧”。几经斟酌,又与别的版本比较,如:扯锯,拉锯,割倒姥宁槐树,槐树倒了,木匠跑了……再如:拉大锯,扯大锯, 割倒姥姥家的大槐树, 槐树割倒了, 把姥姥吓跑了。于是我相信我以前听讹了。

l) 又按:“……跑得啰”省略号表示的语言随具体情况而定“小大子穿上鞋子跑得啰”,或者“小三子尿泡尿(也可能是‘屙泡屎’)跑得啰”。那时有一首人们唱得最多的歌子(现在叫“红歌”)《社会主义好》,其中有一句“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母亲会把这句移植到童谣里,于是最后一句便成了:“……夹着尾巴跑得啰。”“尾”说“椅”音。

 

电子信箱 | FAQ | 我要留言 | 网站地图 | 关于我们
Copyright ©2013-2014 www.hawszl.gov.cn All Rights Reserved | 苏ICP备14038408号-1
主办单位: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江苏省淮安市委员会         联办单位:淮阴师范学院图书馆,淮安信息职业技术学院,党史办,市志办,淮安市历史文化研究会
地址:健康西路140号 技术支持: 淮安互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