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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琐忆之二 ――从城河子到夫子庙小学(11)
作者:​王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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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说到化肥袋子,这让我想起了化肥,不少老农民对化肥不以为然。我在三农机时,与我住同一个宿舍的王师傅是金湖人,家在农村,他忧心忡忡地与我说:“化肥不能用啊,那东西不是肥,它拔地力,把地下的肥力拔上来供庄稼生长;今年你上化肥明年上大粪根本没用,今年上三十斤化肥明天要上到四十到五十斤,地力给它拔完了这块地就废得了。”这话我也不知道对不对,我只是实录,而与之有关的一个明摆着的事实是:农村对化肥的需求量达到了空前的程度,县里很快建起了化肥厂,名“红旗化肥厂”,口语就讲“化肥厂”,是全县规模最大最有名的工厂(这里没算“小三线”工厂),生产的化肥之抢手超出人们的想象,传说厂长为躲避开后门批条子往往连家人都找不到他。

盱中学生曾到化肥厂学工;“学工”的出处是“五七指示”,那本来是一封信:“学生也是这样,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即不但学文,也要学工、学农、学军……”于是直到现在,学生参观工厂也还叫“学工”,――约定俗成了。后来看,那次学工已是化肥厂走下坡路的时候,但从领导到工人一个个都颇有信心地“眼巴锣大”(“锣”或是“箩”)等待柳暗花明。那时,全国大大小小的工厂都在议论“入关”的话题――“入关”指“入关贸总协定”,是“入世”(指“入世贸组织”)的前身,人们都以为“入关”后工厂就有救了,业务厂长给学生作报告重点讲的也是入关的事。那七八年以后吧,化肥厂成了废墟的时候我去过一次:偌大的厂区空无一人,不少地方阴森破败得怕人,我像来到沉在水下二百年的泰坦尼克号残骸中一样。而又一些年过去,那儿开发成了当时的高档小区,好像叫“惠源居”,这前前后后简直就是现代版的沧桑轮变。

话说回去,自从化肥的优越性(特别是能使农作物立竿见影地增产)被农民与干部发现以后,农村的化肥用量有增无减,至少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是。如此,县里的化肥厂却倒闭了。此消彼长,相反相成,怪事;它是不是被洋化肥打败的?像红旗轿车被进口轿车打败了一样?这方面我不是外行,而是彻头彻尾的“盲”,化肥与化肥交易盲,轿车进出口行业盲,我这等于是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在议论拼音文字与方块汉字孰优谁劣;只是我不怕讥笑,怎么想或心中有什么疑问便说出来。

从国门为日本化肥所开时起,渐渐地中国的一些人对日本及日本的东西产生了好感甚至是崇拜。就我所知,国人“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的意识产生于1973年左右结束前的两三年,与批“玻璃蜗牛礼品事件”及“风庆轮事件”的“崇洋媚外”几乎同时。事情就这么怪,也是相反却相成地怪,是“历史的笑剧”吧。外国的月亮是否真的比中国的月亮圆不在这里讨论。我们厂一位中技生出身的中层干部与我讲过这样一件事:日本与中国签订了一份进出口合同,合同上写明他们进口我们多少多少吨花生,出口给我们多少多少的确良与的卡。很快一艘轮船开来停靠在我们的港口。我们的花生源源不断地运上轮船;轮船上源源不断地卸下的确良的卡。好长时间过去了,船停在原处一动不动,却毫不妨碍其一如既往地运上花生运下时髦的的确良……中国人奇怪了:怎么一回事?这船停着没动啊……后来真相大白,他把花生米子运回日本,用花生壳子做原料制成的确良卖给你。末了那位中层干部告诉我:日本是个无资源国家,他们一艘轮船就是一个工厂,船从这个国家进口铁矿石,开到那个国家卸下来的就是机器,船的航程同时也是把铁矿石炼成钢再造成机器的过程。我现在想,这其中有很大的演义成分;也可能全是演义,是“日本的月亮比中国的圆”的意识使之演义的。那一段时期这样的传说很多:有关单位大量收购洋槐树叶子,附近生产队的农民到我们厂区在洋槐树下或爬到树上肆无忌惮地捋、摘叶子,有的还用长竹竿绑上镰刀拉、勾;传说也是日本人要的。要去做什么,有多种传说,其中肯定少不了演义。

那时,我国的援外项目坦赞铁路大约已经完工,这个工程是举国最大的援外工程;放在今天比较,其规模之大恐怕也不输“一带一路”的任何一个工程。而恰在这时相对而言文艺几乎是突然一下子繁荣了起来,这让人们惊喜得几乎有一点儿措手不及。此前不短一段时间是“八亿人民八亿戏”,而且看戏是一种政治行为,是为接受教育提高觉悟而看的,样板戏绝不是用来消遣娱乐的,谁要是公开讲看戏看电影是为了消遣娱乐,“撞到枪口上”将“吃不了兜着走”。那时电影也有,几部黑白老电片子《小兵张嘎》《地道战》(副题是“教学片”)、《南征北战》(不是后来重拍的彩色片)等得以重放后又引进了几部外国片;但是人们仍不满意,坊间有这样的顺口溜:“中国的新闻简报,朝鲜的哭哭笑笑,阿尔巴尼亚的搂搂抱抱。”先前放电影只放《新闻简报》,我的同龄人一定还记得片头“新闻简报”四个大字与领袖手书的“中央新闻记录电影制片厂”字体;后来改为放故事片之前放,叫做“加映”,老百姓则说“加演”。那时多露天电影。孩子们消息灵通,如北头,早就知道电厂旁边的“达沟坂子”(老百姓往往讹说成“打狗坂子”,盱眙话“坂”为“反”音)今晚有电影,天还没黑就急吼吼地要去。这可以理解,太阳还没落山就有人放板凳占位置了,只有这时才能占到好位置。常识是放映机近处的位置是最佳位置。去迟了别说最佳位置,你到现场也看不到,最后面的人都是站在板凳上看的。从孩子的角度看是这样,家长眼里却是另一回事:不就是一场电影吗?多大个事呢。被孩子催烦了,家长往往会说:“不着急哎,前面还要加演《新闻简报》呢,《新闻简报》放过才放正片子。”父母哪能理解孩子的心情,能看到“打仗片子”(孩子们称战斗故事片为“打仗片子”,今天所谓“谍战片”那时叫“反特片子”)你让他不吃饭不睡觉都行。看官明白,这一处说的是我自己,那天晚上在达沟坂子看《小兵张嘎》没看好,让我好懊恼一阵子。

 

说“朝鲜的哭哭笑笑”主要指《摘苹果的时候》这部电影,插曲也很优美:“明媚的阳光啊照进果园……”可是现在网上搜到的歌词与我记忆中的不一样,但我还是按我的记忆写。随着电影《摘》的放映此歌一时流行于大街小巷;“阿尔巴尼亚的搂搂抱抱”我的印象是指黑白片《广阔的地平线》,但是我现在一点回忆不起来其中有“搂搂抱抱”镜头了,倒是电影中有个“老顽童”式年龄不算太大的大爷说的两句话我还记得:一是“干了活儿洗个澡,赛如穿件大棉袄”,二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第二条应该是用中国成语的意译。之二者,我以为翻译完全达到了“信、达、雅”的境界,亦可见作品中人物语言的个性化于读者是多么的重要,于作品的生命力亦多么重要。我还记得影片的最后是轮船或者码头遇到了一场暴风雨,暴风雨越来越猛烈,这时银幕上出现一根缆绳的近景最后推成特写;猛地缆绳断了,主人公受了重伤,头上太阳穴处满是血,结果不治……其中的搂搂抱搂的镜头应该是有的,但那是欧洲人平常的风俗礼节。不久中国又引进了一部罗马尼亚故事片《多瑙河之波》,当时我哪知道世界上有一条河叫多瑙河?这部片子引进过了好长时间才在盱眙放;此前我们厂两位南京知青出身的青工谈论《多瑙河之波》,听得我们几个土著一惊一乍的,我听得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满村听说蔡中郎”已好长时间,我却把“多瑙河之波”听成“多老”和“之波”,以为电影说的是这两个人的故事;打字于此,我不禁哑然失笑我当年……

《多瑙河之波》中爱情的内容占不小比重,其中当然少不了搂搂抱抱,于是上述顺口溜的最后一句换成了“……罗马尼亚的搂搂抱抱”。有人夸张地说那些年中国是“禁欲主义”,仅有的几个舞台剧都是现代戏,其中不仅没有爱情,连家庭生活都没有;各地专业文工团与业余“……宣传队”只能――用今天的话讲叫克隆样板戏,地方戏剧种则是“移植”,在原则与题材上“不许走一点点志子”。于是,以平凡生活为载体的《摘苹果的时候》显得清新可人,犹如一股春风吹来。更有甚者是欧洲电影中那些搂搂抱抱的内容与镜头,睹之让每一个荷尔蒙激素分泌正常的人激动,电影结束后观众意犹未尽,谈论、引申与遐想……之。我指的男性;女性如何我不知道,当时我想不到去注意女性,我这人开化迟。更有男同胞为看《列宁在十月》中芭蕾舞演员抬大腿的镜头而连续若干天天天花钱买票,只看那十秒钟不到的镜头,看完就走。《多瑙河之波》的主角牺牲前向他的好友说:“安娜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照顾她。”安娜是主角的妻子还是女友我记不得了,这临终托付让一些人好长时间放不下,他们岂止是遐想。厂里一位职工那些天开口就是“安娜……”然后“咂,咂……”,神情像窥得别人的隐私一般,“咂”后的话是什么看者一定能猜到。

其实,《广阔的地平线》也好,《摘苹果的时候》也罢还有《多瑙河之波》,都是“社会主义国家”的电影,第一部与第二部讲的是和平时期的故事,第三部表现的则是战争时期的地下斗争,与我们这一辈人从几岁看到二十几岁所有国产电影同出一辙的是,它们也都是采用“革命的现实主义”(与之对应的叫“革命的浪漫主义”,两者匹配简说为“两结合”的创作方法)创作方法创作出来的,(彼国内的提法恐仍是“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其立意与主题也都是先进与落后、革命与反动的斗争,最终先进与革命战胜了落后与反动。

《怒潮》的插曲给我留下了深刻的的印象,有好几首,至少三首,其插曲之“插”的形式别开生面:一个“渔鼓老人”可能是盲人带着一个小姑娘,他们或走或站或坐,小姑娘弹老人唱。算命说书与流浪唱曲作为盲人的三大职业,历史很悠久了。这一老一小却与剧情无关,是故事的局外人,但打扮与剧中人完全一致,人也出现在故事情节的环境里。前此后此这种形式我没见过第二例,正所谓“无偶有独”。同样无偶有独的是后来几年出现了一个叫“坐唱二人转”的表演唱节目,叫《处处有亲人》吧,演员都是坐着唱与表演的,偶然站起来一下,最后的唱词我还记得:“毛主席领导的新中国,处处有亲人,事事暖心窝。”连唱两遍。电台反复地播,接到高音喇叭上几里路远的地方都能听见。后来金湖文工团来盱眙在“人民剧场”演出克隆了这个节目,我这才看到了表演。二十几年后吧“二人转”风靡全国,在我看不久其风靡达到了泛滥的程度,像一碗好汤胡椒面子搁多了一样;却都是跳唱或舞唱,“坐唱”二人转早已绝迹。

仍说电影《怒潮》的插曲;其中一首名《送别》,我在三河小学读书时唱歌课上老师教过,但后来我只记得第一段歌词。打过这个“活靶子”后我立即凭记忆抄下,几经推敲居然把四段歌词全默了出来。

那次我们“生产队里开大会”;盱城的街(不说“街道”只说“街”)那时与农村的生产队平级,上一级是居委会,再上一级是盱城镇,故“北门街今晚开会”我们都说“生产队今晚开会”。居民开会没有准确的时间概念;会还没开,或者在等居委会的领导,生产队大屋里抽烟聊天的、打毛线纳鞋底的、孩子打架哭闹的……好一派市井声息。一位唱起了《送别》:“送君送到大路旁,君的恩情……”另一位“红五类”兼“绝对左派”的小伙子听到立即正色向之,――他不认识“君”字,以为是“群”字,向之说:“什么送群送到,你唱反动歌曲!”场面一时尴尬住了。那是个“怕就怕‘认真’二字”的时代;当然也不是恒定的“认真”,“提起来千斤重”的事情放下去也可能“只四两”。于是我戏谑般地模拟桂五礼堂里那义正辞严的语气说:“把反动歌曲《怒潮》拿出来示众。”我这句话还暗含让那位再唱下去的意思;他没唱,一场尴尬被我化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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