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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平桥 | 秋收
作者:赵曙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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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秋收开始了,金黄色的稻穗低垂着,静静地等候收割。当地的俗语说“磨刀不误切菜工”,一早起来,人们都将镰刀磨得雪亮,下地收割了。每个人负责一垄地,埋头弯腰,用力挥舞着镰刀。在镰刀的闪光中,一搂一搂的稻子服服帖帖地倒下来,躺在地上。远处看,收割场景非常壮观,广袤的稻田里一排排的人弯腰收割,在他们的身后一片片稻子倒伏下来,金黄色的稻子渐渐地铺满了田地。但是,现实中的收割并不像我们上学时在纪录片中看到的景象,人们收割时在说笑着,不时地直起腰时,一手搂着沉重的稻把,仰望着蓝天,满脸都是丰收喜悦的笑容。真实的情况是,水稻生长的几个月期间,空中飘落在稻叶上堆积的灰尘和镰刀尖碰撞的泥土在收割时一起升腾起来,非常呛人。所以,大家都是紧闭嘴,一声不响,只听见镰刀割稻的嚓嚓声音。人们镰刀挥起,顺势将割倒的稻子揽到身后,继续往前跨一步,用左手再搂起一把稻子,再挥动镰刀,如此反复。收割庄稼是一个考验耐力的技术活,脚步要摆得对,手足要协调,注意力要集中,否则,稍不注意,锋利的镰刀尖会割破手指,甚至划到腿上,鲜血直流。在割稻过程中,即便偶尔直起腰来,也是为了稍事休息,让酸得几乎僵直的腰部肌肉,放松舒坦一下,再望一望前面距离田头还有多远,才能上去休息一下,喝口水。我们直腰的时候,手里绝不会像纪录片放映的那样,还搂着沉重的稻把,而是去揉一揉发麻的胳膊和脖子。

在淮安地区,弯腰的活主要落在妇女身上,例如插秧、收割,肩头上的活主要由男子汉承担,挑肥、挑粮。在一片稻子割下来后,男子汉放下镰刀,就开始挑稻把。我们将两根长长的绳子铺在田里,两者距离不超过一个扁担的长度。如果是籼稻,还需要先用一缕稻子扎成草绕子,将地上的稻子归拢扎成捆,然后再将一捆一捆稻子放到铺在地上的绳子中间,使劲地勒紧绳子,将绳头交叉地扣在扁担两头的墜子上,扁担一头的稻把就扎好了。如果是粳稻,则需要将已经扎好的一把把稻把子,颠倒交错地放在绳子上,堆好以后收紧绳子。一开始,粳稻把子不好挑,因为如果小稻把子排列不好,绳子一收紧,整个把子就挤散了,还需从头来过。

夕阳西下,漫天的彩霞映照在田边的沟渠里,染红了路边哗哗作响的白杨树叶。男子汉挑着一担一担沉甸甸的稻把,行走在田埂上,一边嘴里轻轻打着号子,一边调节自己的步伐和呼吸的气息。如果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而不是挑着沉重的稻子,眼前的确是一幅美丽的丰收景象。但是挑着沉重担子的人是无暇欣赏周边景象的,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细窄的田埂,小心跨过田埂上的豁口。我心里还惦记着的是,怎样能在天黑之前,将远离村庄田块的稻谷全部挑送到村里的大场。因为,如果田里的稻把挑不完,必须派人在田头看夜,防止偷窃。

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下了,东边的暗色渐渐地升了起来,远处的树影也渐渐地模糊。我们对筋疲力尽的社员说,还需要挑最后一趟,否则今天就要派人看夜。这块地是靠近猪场坟地的,估计谁也不愿意去。我们继续说,最后一趟挑到大场时,给每个人的担子过秤,按照过秤的重量记录今天的工分,过两百斤的都记十分工。大家默默地又收拾起绳索和扁担,向猪场那块地走去。到了地头,天已经慢慢地黑了下来,我们需要低着头,才能看清地上的稻把。每个人用手摸索着,摸到稻把,都尽量往绳子上堆,然后使劲地抽紧绳子,防止稻捆在半途脱落。终于,田里的稻把全部收拾干净了,大家一起挑起了担子,打起号子,一个跟着一个,向远处闪烁着灯光的大场走去。

我从来没有挑过这么重的担子,一起身双脚就将稻田表面干涸的硬壳踩破,一直陷入到脚踝,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到了田埂旁,我已经跨不上去了,需要轻轻摇晃着担子,借助担子往上晃的惯性,顺势登上田埂。平常挑一百多斤的担子时,扁担两头随着脚步节奏起伏着,往前跨步时,扁担两头弹起,双脚着地时,扁担两头落下,在弹起落下之间,肩膀肌肉可以得到瞬时的舒缓。这一次的担子太重,扁担两头垂了下去,没有一点弹性,扁担紧紧地咬贴在肩膀肌肉上,肌肉很快就开始酸痛。这种酸痛迅速由肩膀及腰,由腰及腿。我咬住牙吃力地紧跟着队伍,才走了几十步,一边的肩膀就吃不消了,于是慢慢地转着扁担,换一个肩膀。我边走边睁大眼睛,看清脚下的田埂、跨过田埂上排水的缺口。田埂右边就是小泾河,不小心打一个趔趄,就会连人和担子一起翻到河里。走了一阵子,黄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淌下,浸湿了衣服,耳鼓膜听到心脏咚咚跳动的声音。当肩膀麻木了,当双腿机械向前迈动了,当耳朵的鼓膜听不见心脏咚咚的跳动声音了,这是身体进入了最后的抵抗阶段。这段时间不长,如果再不到目的地,身体也许就要垮下了。我知道,此时一旦歇息,今天我就再也挑不动这个担子了。所以,我憋住了最后一把劲,加快步伐,力争在精疲力竭之前走到大场。

跨过了水泥桥,大场在望,我们知青家就在大场后面,家里有竹床,今天挑完后,一定要好好洗个澡,好好舒坦地睡一觉,这是我此刻心中的向往,我在用这种向往为自己鼓劲。

终于挑到了大场,把担子挑到大秤下过秤,230斤,两里路!这是我平生挑着最重的担子,走过最长的路,换了无数次肩。担子卸下后,社员问我,累不累呀?我已经熟悉当地的语言文化环境:当你受过累后,就不要叫累了,因为说了也没用。我就按照农民的习惯说,还可以!

七八年后,回到城里体检时,我的心脏体检结果是左心高电压。我问,左心高电压是什么意思?医生说,劳累过度,提示左心心肌肥厚。

 

评论

陈锡安:稻香扑面而来,重压不期而至!

王曙光:看了秋收(1),佩服好记性。割稻中的细节描述得到位,仿佛回到了当年那金色的稻田里……割稻很辛苦,腰痛!挑稻也辛苦,肩痛。挑230斤!天哪!!!简直在玩命。只有我们知青才会这么“蠢”——可爱的知青人。

蓝天:曙东,艰辛的劳动230斤的担子制造了左心室肥厚、脊椎的S形变,累得吐血、肺部阴影、腰椎间盘突出等等都出现在我们这代人身上,老了更倍受折磨。这也许就是时代发给我们的农功章吧。

 

(二) 

籼稻成熟了,一担担沉重的稻把挑到场上,社员们熟练地用叉尖将紧捆在稻捆上的草绕子挑断,把稻把挑散,平铺在大场上。大场上就像铺了一张圆圆的金黄色大饼。社员WZ把石轱辘用粗绳系好,套在水牛的肩轭上,打了一个响鞭,石碌碡“吱吱呀呀”地在场上绕圈滚动,碾压着稻把。在石碌碡重力的碾压下,稻粒一颗颗从稻穗上脱落下来,漏到稻草下面的大场上。上层稻把的稻粒脱落后,需要将下层稻把翻到表面,再进行碾压,这叫翻场。翻场时,大家手持草叉,错位地一字排开,从大场一边用草叉将压扁的稻草挑起,轻轻地抖一抖,将夹杂在稻草里的稻谷抖落下来,再手腕一扭,随手将稻草翻过来,让打场的WZ继续打场,这样正反两遍,稻粒会从稻穗上脱落干净。而后将表面的稻草叉出,大场上铺就了一层厚厚的、夹杂着碎稻草的金灿灿稻谷。社员们再用木锨扬场,夹杂着碎稻草的稻谷一锨一锨地被抛到天空上,在风力的作用下,轻轻的稻草和泥灰随风而去,落下来的稻谷才是最后的丰收成果。

扬场是一个技术活,我们几个人中,锡安是掌握了其中诀窍的。他铲一木锨的稻谷,挥动木锨,将稻谷扬到天上。稻谷在碧蓝天空上画出了一道美丽的金色弧线,纷纷洒洒落在大场上,干干净净的稻谷在大场滚动着、跳跃着、堆积着。此时,社员们回家去拿笆斗,准备分新粮了。

到了晚上,打场还在继续,月色溶溶,远处的村庄树影朦朦胧胧,田野里飘浮着薄薄一层氤氲。为了防止自己和牛都睡着了,打场的WZ不时地扯起嗓子打着勒勒。悠扬的勒勒在平原秋天的夜空中响起来了,此起彼伏,从这个庄子飘扬到另一个庄子。这是收获的歌曲,这是有粮食吃的音乐。劳累了一天的大家听见悠扬的勒勒声音,心里很舒适安全,都在勒勒声中进入了梦乡。

夜里也是需要翻场的。半夜时分,打场的WZ走到我的窗口喊着,要翻场了!我仿佛在梦境中的遥远地方听见了他的喊声。我揉了一下迷糊的眼睛,立即起身。那时候年纪轻,我几乎是一个鲤鱼打挺就下床了。我一手拖着草叉,另一手穿着衣服,先站在我们房子的西山墙边,对着庄子的上空,大吼一声,翻场了!喊叫的声音在深夜寂静的庄子上空回荡,然后我去一家一户敲门叫醒社员。按照当地的习惯,把人叫醒一定要听到被叫的人答应才算。有的社员睡得浅,我一喊就应了,有的社员睡得深,或者睡得懒,因为大忙时多睡一刻都是好的,我喊他几声都不回应。此时,最好的办法就是踢门。我会甩开脚,连续地踢门,社员家单薄的门板被我踢得哗哗直响,几乎散架。此时他才会心疼地喊,不要踢了,不要踢了,我起来了,我起来了。我喊过西头,再喊南头。黑夜中,男子汉们一个个扛着草叉,迷迷糊糊地好似幽灵一样,沿着庄上的小道往大场走去,在大场上自动排成一排,手持草叉机械地翻动着稻草。有的社员翻着翻着,又睡着了,场子已经翻到头了,他还继续往前翻稻草,突然发现,草叉底下已经空无一物了,才蓦然惊醒。翻场结束后,大家又拖着迟缓步履,扛着草叉,踢踏着回到自己的家,倒头再睡。

秋收的阳光是带着稻谷香味的,我们看着大场上一堆堆金灿灿的稻谷,心里很踏实。

有一天下午,天气突然变得闷热起来,好像又回到夏天了。沟渠边的白杨树叶一动不动,庄上的狗不叫、鸡不鸣,附近庄上也听不到一点声音,四周一片寂静。我用手搭在额头前,抬头看看天,虽然天上一丝云彩也没有,但是不像昨天那样透明清亮,天空蒙上了一层灰灰的色彩。天气太闷了,我们担心变天,急忙招呼大家归拢大场上的稻谷,已经晒干的稻谷赶紧用笆斗运进库房里,还需要晒的稻谷,堆放到大场上用篾折子围起来的两个囤子里。

正在手忙脚乱地搬运稻谷时,忽然,听见社员指着北边的天空惊恐地喊道“大风来了!”我们顺着看了过去,北边天空一片漆黑,黑压压的乌云像煮沸了的牛奶急剧地向上膨胀,天穹上似乎有一双大手扯动着一幅巨大无比的黑色幕布,沉重地从北向南拉了过来。天色迅速地暗淡下来,远处的地平线已经是一片浑沌,弥漫着飓风掀起的灰尘和裹挟的暴雨。我们大呼着,赶快把场上的稻子归拢成堆,用稻草把场上两个囤子顶压住!少数社员开始往家逃了,大多数社员惊慌地将场上的稻子迅速地堆成四堆。我们几个爬到高高的囤子上,接过社员用草叉举上来的稻草捆,严严实实地盖住囤顶。我趴在囤子顶上,抬头看着天空,诡异的天象出现在头顶。乌云将天空由东向西,整整齐齐地划为两半,一半黑色,一半白色。黑白两色互相衬托,黑色漆黑,白色惨白。旋即,大气中发出了沉闷嗡嗡的低频声音,飓风过来了,覆盖在稻囤上的层层稻草捆,被飓风轻而易举地吹到天上,稻粒在空中飞舞,击打在我们脸庞、手臂上,针刺一般的疼痛。我们大喊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呼呼的风声中,几个社员从我们挥舞的手势中,感知到我们需要更多的稻草捆,他们顶住风,冒险地举起几捆稻草,我们接过来,用双臂紧紧抱住稻草捆,用身体压在稻囤上。暴雨下来了,黄豆大的雨点乘着风势,浇泼着我们的头顶,抽打着我们的脊梁;几道闪电从天而降,耳边响起了嘎嘎的震耳雷声。暴雨狂风中,我们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感觉到身下高高的稻囤在风雨中摇晃。此时我们已无退路,只好将头埋在稻草里,紧紧地趴在稻囤上,任天公发威肆虐。

半个小时过去了,浓黑色的乌云向南飘去,风渐渐地小了。我们从稻囤顶上爬下来,浑身湿透,腿脚发软。原来尖尖的囤顶被飓风削成了平的。大场上四堆稻子,有两堆被飓风吹得一干二净,剩下的两堆也是社员手拥稻草捆,用身体压住才得以保留,估计损失了大几百斤稻子。

我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换衣服。推开房门,突然觉得家里与往常不同,本来没有窗户,阴暗的堂屋,光线异常明亮,东西两间卧室也比往常亮堂。我抬头一看,心里不觉暗暗叫苦,我们三间草房北边的屋顶被飓风掀出了几个大洞,在房间里抬头就可以看见天空急速飞过的乌云,淅淅沥沥的雨从房顶的窟窿中飘落在屋里,屋里的地上积起了一汪汪水,床上的铺盖已经潮湿。我们急忙选择稍微干燥的地方,移动床铺,再用脸盆将屋内的积水弄干净。临近的社员听说我们的屋顶被风掀了,也赶过来探望,唏嘘一番。

这次飓风中,庄上只有我们知青家的屋顶被风掀了。事先逃回家的几个社员,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用绳子坠着砖头将草房的屋顶紧紧压住才逃过一劫。更有甚者的是东边的Z家,在用绳子压屋顶时,暴风雨旋即来了,复员军人的他干脆紧紧地拽住绳子趴在房顶上,勇敢地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了自家的草房。 

夜里,我躺在歪斜放置的床上,听着从屋顶窟窿落下的滴答雨声,透过屋顶的窟窿看着黑漆漆的天空,心里静静地思索着白天的情景:在暴风雨中,我们知青趴在生产队的稻囤上,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生产队的稻谷,与此同时,复员军人却趴在自家的屋顶上用身体保护着自己的房子。我不由会心地笑了起来,慢慢地进入梦乡。

这次风灾很严重,新华日报都报道了。我们少不更事,也没有及时写信向家里的母亲报个平安,恰好正平哥哥出差到南京,也不放心我们弟兄两个,受母亲的嘱托来到张庄看我们。他来的时候,屋子里的地已经慢慢干了。我对他说,等到天晴的时候,我们会请庄上的泥瓦匠C帮助修理屋顶,请他转告母亲放心,我们没事。

 

评论

陈锡安:谢谢曙东又一次带我们回到当年。每一个场景、每一处细节,精雕细刻,历历在目!未亲历飓风的洗礼,是很难领略大自然的威严的。当年农业主要还是靠天吃饭,除了有点化肥农药外,耕作方式与老祖宗的差不多。“四夏”与“双秋”是收获季节,本应是喜庆的日子,但由于生产工具与组织方式的落后,无论是收割还是播种,都必须争分夺秒,与老天抢跑,随时提防它的惩罚。暴雨狂风中抢收,烈日炎炎下抢种,“落汤鸡”、晒脱皮,往往是常态。但越是这些时候,越能显现人的意志品格。曙东血气方刚,勇于担当,无论干活,还是工作,总似拼命三郎,一马当先,广受村民钦佩。当年的生产工具、收割、脱粒以及囤粮方式等,现在有不少都消失了,你问村里的年轻人,知晓的不多。看来生产率确实提高了,令人欣慰!

赵曙东:谢谢你的鼓励。写的时候仿佛又回到五十年前。

 

(三)

被大风刮走的稻谷散落在大场南边的池塘里、田地里,只能由庄上饲养的鸭子享用了。每天早晨,放鸭子的YC把鸭子赶到池塘里,鸭子在水面上下翻着筋斗,潜水淘塘,饱餐一顿。听到鸭子扑扇翅膀,发出嘎嘎的欢叫声,看到损失的稻子被自家的鸭子吃了,社员的心里也好受一些。

虽然遭受了风灾,但秋收还在继续着。昨晚队委会计划,先将远处田块收割的稻子挑回大场,最后再挑近处田块的稻子。但是,今天在实际运作中发现,我们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劳动效率。当最远田块的稻谷挑回大场后,天色已晚,靠近大场田块已经割下的稻子已然来不及挑了。在茫茫夜色中,看见倒伏在田块里的一片稻把,大家心里都不放心。因为临近这块田两边的道路都是直通外庄的,夜间不是很安全,田里收割了的稻谷容易被偷。我笑着问,今天哪位队委睡到田里去看夜?谁知两位副队长连连摆手说,不敢,不敢。我疑惑地问道,这块田又不靠近猪场坟地,你们为什么这么害怕?两位副队长支支吾吾地说,这块田靠近夏庄,夏庄旁边的沟圩里闹过水鬼。什么?水鬼?我扑哧地笑了起来。是的,他们两个一本正经地说道。据说在夜深人静,月圆时分,有人路过夏庄,有时会看到一个黑黑的影子站在路中间,双手合十,祭拜月亮。你再往前走几步,他会翻身跳进沟圩,发出清晰的“扑通”声响。不止一个人看到过,而是好几个人都看到过。两位副队长摇着手说,我们不敢,不敢。有的社员在旁边说,不要听他们瞎说,后来已经知道了,那是水獭。夏庄沟圩的水比较深,而且周边的树木茂盛,所以曾经有过水獭,现在,学大寨,一天到晚挖河泥,水獭早就无影无踪了。我转脸对这个社员说,那么,今天晚上请你去看夜?记10分工。这位社员摆着手,笑着说,我不去,我不去。我知道,今晚看夜的任务又落在我的身上了。

吃罢晚饭,我夹起被窝,卷起席子,出门向东直奔田头。到了田头,我看了看四周,田块北边的一条路直通东边,西边的一条路走向南北。而田块的东边和南边的田埂紧靠夏庄深深的沟圩和茂密的树丛。我思索了一下,心里盘算,我还是睡在西北角吧。一方面可以守住两条路,另外我还是距离夏庄沟圩稍微远一点好。我倒不是害怕水鬼出现,而是担心夜里我睡着了,万一有水獭爬出来,用鼻子嗅嗅我的头发,那个滋味一定不好受。于是,我将田里的几个稻把归拢在一起,在西北角搭了一个床的模样,铺上席子和被子,便倒在稻草床上。

刚刚收割下来的稻草散发出一股幽幽稻香味,我仰望头顶的深邃天空,银河斜横,繁星灿烂,周边的村庄寂静无声,不由感叹,无际天穹之下,广袤大地之上,人是多么渺小。在茫茫无尽的宇宙之中,地球不过是一粒尘埃,人类也是匆匆过客,更何况个人。在漫长的宇宙尺度下,人生是多么短暂啊。历史上的今是昨非,昨非今是,轮转循环,生生不息矣。可是,一天的劳累不容我思绪无尽,不知不觉,我就睡着了。

当我醒来时,已经是清晨。我坐起来,看了看四周,才醒悟到我昨天是睡在稻田里的。清晨的露水将被子表面和我的头发打湿了。我听到路边有人说着话,他们从我的身边走过,也许是他们看到有人睡在田里,不由得惊讶地说了些什么。昨晚,我睡得太沉了,即便夜晚有水鬼出来拜月,有水獭爬到身边嗅我的头发,有小偷盗窃稻把,我肯定是一概不知的。我伸了一下懒腰,站了起来,望了望田里的稻把,排列有序,没有明显的缺失,便抱起被窝,卷起席子,往家走去。虽然是一觉睡到大天亮,却浑身酸痛,我对自己说,以后在秋凉时节,不能在露天睡觉。

走到家门口,远远看到门口站着几个人,我感到奇怪,走近一看,是西边竹园庄的队长。一大清早,他来干什么呢?我赶紧迎上去,让他进屋。我放下被窝,再听他一说,把我气得七窍生烟,几乎说不出话来。

竹园庄在张庄的西边,与我们毗邻而居。竹园庄的田和我们庄北边的田之间,相隔一条不宽的沟渠。沟渠中间有一条细细的坝埂可以通行。他们昨天也是来不及将收割的稻子挑回大场,也派了社员睡在田里看守。谁知道,下半夜看夜的社员回去睡觉了,第二天清晨这个耍小聪明的社员回到田头发现,田里的稻把缺了一大块,有人偷他们的稻子了!他发现,小偷不是很精明,而且非常匆忙,稻把稀稀疏疏地洒了一地。他顺藤摸瓜,一路追到我们庄西头的WZ家。连忙回去找来了竹园生产队队长,于是队长一面派人守住WZ的家,一面找到我们知青这里来了。

我在村东头睡在田里,防止有人偷我们的稻把,我们庄的社员却到西边去偷邻庄田里的稻把!这叫什么事!我和竹园庄队长来到WZ家,那边已经人赃俱获了,从他家搬出了不少稻把。WZ垂头丧气地蹲在门口,他的媳妇气鼓鼓的不说话。我还有什么好说的,连忙向竹园庄队长赔不是,并且表示,我们一定严肃处理,说着我转过身,要WZ自己把偷来的稻把挑送到竹园庄去。WZ平常很老实,怎么也会做这种事情?

我们庄上有一个很不好的风气,一些社员见机就偷生产队的东西。听社员说,甚至有人曾经将生产队库房的墙凿开偷窃。为了遏制这种习气,庄上制定了很严格的规则,谁偷了生产队的财物,罚被偷财物价值的两倍,而且立即兑现。上次有两个社员偷了生产队种在夏大圩的山芋,我们查出后立即处罚。这两个社员没有现钱,生产队只好没收他们家的猪仔,归生产队所有,以示惩戒。这次,萧规曹随,又要执行这种处罚了。我们将WZ家猪圈里的小架子猪逮住,放到了生产队的猪圈里。WZ气得一天没有来上工。

晚上,我有事从村西头往庄东边的家走,刚刚走到YQ家,就听见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WZ,他的后面还隐隐绰绰跟着几个人。我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这里正好有一块比较空旷的场地。WZ走上来,硬呛呛地说,我拿的是竹园庄的稻子,又不是张庄的稻子,你们凭什么要把我家的猪拖走?我看了看他身后几个人,有JN和W家兄弟,知道这次来者不善。因为前些时候,他们几个都与我们知青发生了矛盾。我冷静地对WZ说,不管是张庄的,还是竹园庄的,这些稻子都是平桥公社的。你偷了集体的东西,就要按照大家订的庄上规矩办!WZ突然走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衣领说,今天就是不行,你们要把猪还给我!我有点愣住了,因为社员与我们知青动手,这是第一次,而且WZ的后面还站着几个人,他们显然是来助阵的,也许说不定就是他们挑唆WZ来的。我一手抓住WZ的手,迅速地瞄了一下,看见他另一只手是空的,没有拎着什么器具,我就放心了。因为平时,在劳动之余,我们与社员之间也有嬉闹,我们知道,他们有的人虽然有力气,但是动作不是很灵活、协调。于是,我警告WZ说,你赶快松手!WZ说,我就不松,把猪还给我!我又说了一声,松开!他不仅不松,反而拽得更紧了,有点勒得我喘不过气来。于是,我右手将他的手紧紧捏住,左肩往右一扭,身子往后一缩,就摆脱了他。我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服,又说,你不要动手。WZ愣住了,他不知道我是如何在瞬间摆脱他的。他有点恼羞成怒,又冲了上来。看来今天没有一场冲突是无法脱身了。我闪身躲过了他,他扑了个空。他还不罢休,扭过头,又扑了过来。此时,我听到后面的脚步声,知道我们家的几个人已经匆匆从村东头跑过来,或许是哪个社员去喊的,我的心里便踏实下来。我看准WZ冲上来的位置,侧过身主动迎了上去,迅速出手,用右手锁住他的脖子,右腿向前一步,把WZ的身体让在我的右后侧了,借着他的冲力,右手一用力,一个侧背翻,WZ被我跨出的右腿绊住,跌倒下来。就在他身体接触地上的一刹那,我手稍微扶了一点力,让他慢慢地倒下。

我们家的几个人已经来了,我也起身,和他们站在一起。东边升起的月亮照在我们四个人的身上,场子上出现了一道一动也不动的影子,像一堵墙。WZ显然知道,他不是我们的对手,但是局面僵持着,谁也不肯往回走。此时,队长三爹闻讯披着衣服,从屋里出来了。他看到此景,指着WZ一帮人,狠狠地说道:你们还要不要脸,偷了稻子,还想和学生打架?回家!三爹是他们的长辈,说起话来一点面子也不留!他们几个悻悻地掉转了头,回家睡觉。

秋收结束了,一到晚上,社员就到我们家来聊天,核对工分。锡安在精心地算着账,油灯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大家都期盼着,希望今年有一个好的收入。工分值终于计算出来了,一个工4毛2,比去年有了较大的增长。而且我们还提出了由生产队出资,利用冬季组织大家编芦帘,搞副业的方案,社员们高兴了。我虽然也很高兴,但心里总有一个疙瘩。这一年,我们的付出值吗?

 

评论

刘秀宁:读了曙东的《秋收》1、2、3,感慨颇多。细腻的描写又把我们带回到平桥知青的那个岁月。没有全身心在农村苦干过、生活过,就没有这些刻骨铭心的记忆,也不可能写出如此精彩的回忆。秋收(1)文中挑稻把230斤,行2里,这种超负荷的劳作,我想重要的是信念、责任支撑,要给队里社员做样子。秋收(2)文中遭受暴雨风灾的描述令人感动,书铭说,看到哥哥受父母委托前来探视那段,几乎落泪。秋收(3)文中,我们四个知青一条心,针对落后农民的挑衅,哪有不胜的道理。你们一家在生产队起到的作用是我们远远不及的,你们是平桥知青的榜样。回想那年秋收,我有心想看看自己有多大承受力,40天大忙,每天凌晨2点多起床干活,最早是夜里12点多,林庄干活苦是远近有名的,我没请过一天假、没歇过一天,这点全庄壮劳力都没做到。但与你们相比,我不是队干部,不承担队里责任,相比还是轻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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