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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平桥 | 风雪东荡行
作者:陈锡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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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是我插队陆桥大队张庄生产队的第三个年头。以下讲述的是当年为度春荒与村民共同“生产自救”的难忘经历。

(一)同舟共济

这年初冬的一个夜晚,北风呼啸。张庄队委扩大会讨论“春荒”问题,争辩多时,陷入胶着。堂屋中一盏灯油早已耗干,另一盏的火苗仍在顽强地摇曳。昏暗中有人打齁格外刺耳,而更令人揪心的则是张老队长咳嗽连连。一年前的他还老当益壮,我陪同一起赴仪征、湖熟等地买耕牛,从湖熟赶牛归来的四百多里路,仅走了七天。现在是怎么啦?

张凤仙,60多岁,人称“张三爹”,种田的好手,在村里很有威望。去年队委会重组改选,经大队党支部推荐和村民大会表决,张当选队长;同时给知青“压压担子”,曙东、家怡、叔平和我分别担任政治队长、保管员、记工员和会计。张庄太穷了,近年来稻麦两熟单产四百多斤,年人均口粮不足四百斤原粮(折成米面每人每天约7两),一个工不到两角。

新班子承载着村民太多的期待。好在老队长身体力行、从善如流,从不把我们当外人和外行,诸如选用良种、巧施化肥、防治病虫等建议,都能很快议决实施。皇天不负苦心人,全村一年多努力有了回报:单产提高一百多,工值增加近一角。然而,年人均口粮仅增加几十斤(原粮)。

当下,一个沉重议题摆在队委会面前:如何度过来年春荒?曙东代表知青提出搞副业“生产自救”,大伙献计献策,打算编织“芦帘子”赚钱。“芦帘子”既可做门帘、窗帘,又可晾晒馒头干、萝卜干等;销路也不成问题,可由供销社大量收购。然而,买芦柴的钱从何而来?日前,张三爹私下找我排过家底:公积金买农机具用的,挤不出多少;能着眼的只有比往年多留的千把斤饲料粮。但饲料粮变现是有“政治风险”的,一是违反“专粮专用”规定,如还不了问题更大;二是集体粮食上市场,被市场管理员发现如何了得?此外,如果副业搞砸了,如何向村民交代?

当老队长讲了家底和筹钱的路子后,热闹的会场顿时陷入了沉寂。张三奶从厢房出来,给灯续了些煤油,转身瞄了瞄三爹嘀咕了几声才离开。她是心疼三爹的身体,或是心疼鸡蛋换来的油钱?还是……半晌过去了,老队长瞅了瞅内屋,清了清嗓子:“出了问题有我呢!”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几位知青再也坐不住了,不约而同出来商量。之前四人的意见不尽一致,而这会儿男子汉的“担当”压倒一切。少顷便回屋内,逐一表态同意老队长的办法并愿承担责任。会场又热闹起来,纷纷附议,之后的表决及商定细节都很顺利。

出门时已是子夜了,风越刮越大,还飘起了雪花。妇女队长悄悄说三爹胆子真大;村西老贾开个玩笑“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红冲三个愣(头青)……”,见没人接茬,便尴尬地闭嘴笑了笑;看起来大伙心情并不轻松。

(二)“老区”见闻

天刚放晴,采购队伍一行八人,由我和副队长带队,摸黑出发。为了避嫌和卖个好价,挑运的稻谷没在大队加工,第一站直奔十里开外的宝应黄家口。论长肩担的能耐,矮个的大金子排在末尾,本人属中等偏下,按说应挑一百二左右。可副队长听说我有长肩担尿血的先例,硬要分担一些,我也不敢再充好汉,只能在心头默默感激。

雪后的粘土路分外泥泞,天黑风大,深一脚浅一脚,肩头就似凭空增加了十来斤。更糟糕的是,我和大金子穿的都是解放鞋,被烂泥黏掉了几次,拖了队伍的后腿。逶迤前行中,突然狗吠不断,可以认出那是陆桥最东边的刘三庄。越过此村,大伙松了一口气,稍歇片刻,等待天亮。

晨曦中,我们迈上了“穿运洞”大堤。穿运洞是比支渠宽得多的灌溉渠,西起大运河畔的泾河镇,东至东荡的曹甸镇,长三十余里。它以排洪为主,常年水流平缓,水质清澈干净。极目远眺,一泓绿水迎着朝阳伸向天边,像一条晶莹的玉带缠绕在大地腰间;两岸柳树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雪花,刚融化的水珠点点滴下,亲吻它的母亲;田野里绿油油的麦苗刚刚睡醒,顽强地从雪被中探出脑袋;阵阵鸡鸣中夹杂狗吠,提醒大地和村民——新的一天开始了。

队伍继续前行,脚下的沙土路硬朗多了,感觉轻快不少。小庄老夏领起了号子,还是那样高亢有力,众人步伐越发齐整;而永昌领号沙哑浑厚,不时夹带“姑娘”“媳妇”等荤腥,让人忍俊不禁。不自不觉中已到达黄家口。

黄家口隶属于宝应县曹甸公社,得益于交通便利,形成了自然集市。当地人自称“老区”,其实是新四军抗日游击区。陈毅、粟裕部队在此打了几个漂亮仗,两次拔除鬼子的据点。镇外保留了一个据点的残垣,提醒人们不忘历史。近年来,由“余粮调剂”名义带动的贸易开始兴旺。集镇两头办起了四五家粮食加工作坊,最大的有四台轧米机,都挂着某某生产队的招牌。但据张庄嫁到此地的媳妇(姓张,名字不详)说,也有家庭个人投钱的,不知是真是假?街道东西走向,有一百多米长,东部摆满了粮担,占据大半条街面;剩下的西部摆满了鱼肉、蔬菜、瓜果、杂货等摊子。令人称奇的是街道东西两边泾渭分明,完全不同的景象:粮食买卖双方均细声低语,简短几句就成交,绝无讨价还价的过多纠缠;而西边则人声鼎沸,叫买叫卖、讨价还价,好不热闹!

稻谷加工出乎意料地顺利,而大米出售则出人意料地麻烦。我们两人一组分四处摆担,我和大金子一处。因担心露出南京口音,我尽量少说话,让他出面。这小伙机灵,见干部模样的过来就不着声;见买主过来,三言两语就卖了一筐。约摸一个钟点,竟然是我们第一个收工。落在最后的是永昌组,他平时就大大咧咧爱唠叨,这就被市场管理员缠上了。眼见要被没收的千钧一刻,那位张姑娘陪着村干部赶到了,说是家庭修房急等用钱,这才过了关。

第一站任务全部完成。饭后队伍分道扬镳,由我和永昌奔第二站曹甸,其余人员打道回府。

(三)东荡脱困

一路向东约摸七八里路赶到曹甸,未在镇上逗留,直奔远近闻名的东荡。早在中学就听老师讲过里下河,但从未见过真容,显得分外神秘,令人魂牵梦萦。其实,整个里下河地区就似一个盆地,平桥大部分地势较高,处于盆地的边缘,而这里才接近盆地的中心地带,具有里下河洼地的典型地貌特征。

东荡,西起曹甸镇,东至西安丰镇,方圆几十平方公里。这里有数不清的湖泊、河流、沟渠,还有荡、淖、湿地。“荡”即为浅水湖,而我们要找的芦苇是天生喜欢和“荡”结缘的。乘坐向导摇橹的小船,驶向湖荡深处。河道纵横交错、蜿蜒曲折,两旁的芦苇丛时而将清波夹成深深的水巷,时而将碧水围成形状各异的水上迷宫。湛蓝的天空,恬淡的云朵,碧绿的湖水,交相呼应。一望无际的芦苇被冷风催出大片芦花,白似雪,轻似絮,让夕阳余辉镀上橙黄的色彩。令人不禁想起谢逸的佳句“芦花飘雪迷洲渚。送秋水,连天去。”不知不觉夜幕即将降临,我们已考察了三个生产队的芦垛,做好了明天洽谈的准备。当晚住宿三队,我拖着疲惫的身躯,怀着完成任务的期待,早早进入梦乡。

半夜里,“砰”的一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只见窗户大开,一阵阵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昨天还晴空万里,这会却北风咆哮。我第一次领教了湖荡地区湿冷的威力,感觉重重的、黏黏的,包裹肌肤,侵彻骨髓。我和永昌在湿冷的被窝中再也呆不住了,起来用稻草塞紧门窗的缝隙,裹紧棉袄在屋内转圈小跑。跑着跑着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昨晚的三碗稀饭早就无影无踪。就这样跑跑歇歇直到天亮,饥寒交迫的味道至今难忘。

第二天清晨推开大门,满视野都是银装素裹、白雪皑皑的世界,地面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棉被,房顶、树头挂下一顶顶白纱帐。雪仍在下,小雪花慢慢变大、变厚,变成密密麻麻、团团簇簇的雪片,在半空中你推我搡,撕扯着翻滚而下。向湖面望去,灰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一阵惆怅涌上心头。我隐隐感觉事情不妙,会不会被大雪困在此地?

我顾不上吃早饭,匆匆找队长商量运输问题。他轻松地安慰说,天气不算冷,只要不结冰就没事。而我们坚持要进湖荡看看,争来争去他拗不过,只好顶雪驾船陪我们进荡。果不其然,湖边及小河道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照此下去,天黑时湖面就可能封冻。我们提出中午之前把芦柴运上岸,他面露难色不肯答应,看来这笔生意是不想做了。

告别三队长,我们又去二队。队长很客气,听说我俩没吃早饭,马上让妻子做早茶(点心)招待,他自己出去找人手。半晌回来,一脸沮丧地说,没几人愿意去。

抱着最后的希望去找一队。曹队长不露声色地问:那两家谈得怎么样?看来昨天我们看过芦垛后没表态,他可能有想法。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实情相告。见他沉默不语,我将张庄搞副业度春荒的计划及困难,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也许是受生产自救精神的感动,他带着我们一家一家地跑,终于说服了十多个人。

事不宜迟,我俩随村民带着砸冰工具下湖。雪仍在下着,尽管小了一些;湖面雾气浓郁,白茫茫一片;冰层比清晨厚了不少,湖边的厚达半厘米。几个小伙子驾船在前面开道,用铁锹、木棍等砸冰,看起来十分吃力。河道清出几十米后,八艘小船先后下水。曹队长招呼我俩乘船跟进,而我们则要求一起干活。他也没多说什么,让两条船分别带上我俩。我这条撑船的小伙子姓王,格外壮硕。他不由分说将竹竿塞到我手里,自己拿起铁锹到船头砸冰。撑船对我不是难事,早先就干过。倒是小王砸冰并不轻松。半个小时之后,只见他脱掉棉衣,额头上汗水滴滴。我再三要求,才把小王替换下来。十多斤的铁锹并不算重,可趴在船头就是使不上劲,一锹下去也只能砸碎一小块冰。力道使偏,小船就会猛烈摇晃。不久胳膊就酸胀起来,眼见速度越来越慢,进度明显落后其他船只。终于,小王笑着换我下来,那种难堪啊,令人久久不能释怀。三百多米的河道,用了两个多小时,才全部清理完毕。待到把围堰上的几十捆芦柴运回岸边,已近黄昏。人人身上都是湿湿的,不知是雪水、湖水,还是汗水?涌上我心头的只有对曹队长及其伙伴的无尽感激!

第三天早晨,我们终于踏上归程,这回走的是水路。负责运芦柴的是穿运洞上跑运输的木船,有两名船工分别摇橹和撑船。站在码头向上游望去,河道上船只寥寥无几,不见往常繁忙的景象。穿运洞两侧近岸水面已经结冰,中央河道尚可行船,但因河道变窄,阻力增加不少,特别是由西向东逆水行舟更为困难。尽管船工很卖力,但不到一个钟点船还是停了下来。他们提出最好有人拉纤,我俩觉得这个要求不算过分,立马接过缆绳拉起来。第一次拉纤,感觉与挑长肩担相似,都是腰腿吃劲,需要耐久力,不同的是身躯扭曲及大腿承重更多一些。穿运洞堤坡上并没有拉纤的小路,结冰的斜坡上一走一滑,非常别扭。走到后来两腿就像灌了铅、两脚就似踩在棉花上。就这样走走歇歇,十七里水路用了四个多小时,终于到了临近张庄的张桥镇。远远望见码头上迎接的乡亲,我不由自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知谁报的信,张庄队委和全村男子汉都来了,已等候多时。大伙见面,没有寒暄,只有紧紧地握手。我想大家的心思和自己一样,都在庆贺“生产自救”开了一个好头。

 

评论

俞靖生:拜读了。好记性,好笔头,好队长,好知青,蹉跎岁月中的美好回忆!十中知青确实是有一种精神的,你们比我们幸运的是遇到一位好队长。

赵曙东:锡安的文章把我带回到五十年前。插队的第二年秋天,生产队发生了变故,大队书记志友要我们四人协助三爹一起管理生产队。接受再教育的人变成领导再教育的人了。天高皇帝远,社员们也不知道自己的地位。另外他们的生活的确太苦了,这是我们始料未及的,能够吃饱饭是他们的唯一愿望,至于谁来当队长,都是浮云。锡安和我们一心投入到生产组织中去,四个人在大问题上都能够一致行动。锡安是会计,生产队又穷,所以需要处处精打细算,资金收入支出的关键时刻他总是出现其中,因此也吃了不少苦。我记得那时候,社员们也随着我们喊锡安的外号“老肥”,他披一块白布,赤膊上阵,一根扁担横在肩上,背上被烈日晒得红黑色,是当时的一道风景线。

陈锡安:俞靖生,我们生产队的老队长去世早,至今音容笑貌仍在记忆中。大队对知青也不错。我们几人想干点事,对命运有不服输的志气。

俞靖生:有时候,你所受的教育,你的内在包括知识和精神,会在关键时刻决定你的选择,甚至一生的命运。

陈锡安:曙东和叔平的家境较好,插队后反差最大,吃苦体验比我深重。四人相互扶持,曙东伸援手最多。有年分配,我保管的生产队现金被窃50元,他和叔平省吃俭用,拿出30元帮我解燃眉之急。

赵曙东:锡安,这件事情不足挂齿。不过,其中也有故事。文革中,我的父母双双都被关进牛棚,并且被冻结工资和存款,家里只有10元钱。我当时年轻胆大,独自一人跑到南医造反派组织哪里,说家里没有钱了,我以后就带着弟弟妹妹到你们这里吃饭。也许是我执着的眼光,也许是南医造反派的仁慈,也许是南医教授中只有我们家的父母都被关起来,所以后来,才通知我们允许领取父母的工资,这样才得以宽松。偷窃这是我们村的一个弊病,我想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贫穷。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陈锡安:曙东,当年你父母在文革中遭罪只字未提,只是去年同返平桥调研才说起一些。可想而知,当年承受的心理压力有多大。

邵晓梅:赵曙东,看来你天生就是有个金融头脑,知道粮荒还需副业补。当时上自由巿场可是“资本主义小尾巴”哦!有人还参与绝杀!把农民挑的贩麦芽糖、豆腐的担子都掀了,气得老百姓在背后直骂。直到几十年后才悔不当初。我们大家都是在生活中学习、成长,在患难中相帮、成人。谢谢你们一家人的叙述和相互补充的故事,令人感动。

王曙光:锡安、曙东,你们的故事很感人。

刘秀宁:看了锡安的描述,想到了小岗村。发生在陆桥张庄“度春荒生产自救”的故事,不仅有村长、农村干部的担当,还有知青配合、支持与参与,早于小岗村,比小岗村更精彩。张庄4人知青团体,患难与共,相互搀扶,相互帮助,是我们知青的傍样。当年共同为贫困的村民服务,今天也是“梦回平桥”群为大家服务最多最热情的同学,向你们致敬。

陈锡安:刘秀宁,谢谢对我们那段经历的肯定,过誉了。知青之间的友情,不仅跨越年级、班级,也跨越村组、大队。东边村庄知青,就常到中西部村庄知青家蹭饭,甚至互蹭到公社和县里。十洞就去过不少次,你到粮库后,也去过几次。一顿饭如今不算什么,但在当时是温暖人心的。我想知青友情也是支撑共渡难关的力量。

 

注:买牛工作有三人参与:张凤仙、张永伯、陈锡安。在湖熟市场买牛后,一行三人从湖熟走到南京,其后,由两位老伯牵牛步行回张庄。

当地收获的芦柴通常放在湖荡的围堰(即湖中人工岛)上吹晾,待完全干透以后,再运回岸上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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