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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平桥 | 管二爷和管二妈
作者:邵晓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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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管二爷是孙庄最高大的男子汉,有点北方农民的味道。不大说话,耕田耙地,吆喝起耕牛,鞭子一甩,完全是一副种田的老把式。队长孙国栋有点年轻气盛,可是在管二爷面前声音小了许多,时不时还要请教他队里农活安排问题。

队里的农活儿一般男女分开做,我们和管二爷很少交往。只是有一次收工后,他绕到我们知青屋的屋后,看到我们的自留地,久久不挪步。自言自语地说:“真是奇了怪了,学生的自留地比我家的还好?!”我知道,当时粮食紧张,各家都特别看重自留地,当然也都比大田里长得好。管二爷家又比一般人家的更好。而当时因为就近,队里给我们分的自留地,就是路边的样板田“大寨田”。每次灌水放水施肥,都得按照上面号召的来。我又在舅舅家引进了良种。我们知青户的不少同伴下来时就买了科学种田的书,大家尽可能地按照书上的办法培育庄稼。而且一到时间,我们的农家肥、化肥及时跟上。几个因素加在一块了,当然错不了。管二爷回头看到我了:“你们学生的种子不错,收下来还能换点给我啊?”我当场就答应了。

记得好像是给过麦种不久,大队开会政治学习,不外呼大批判的报告。农民们也不感兴趣,在下面干啥私活的都有,或者干脆睡觉养神。散会后快进村了,路上人已不多。管二爷突然和我聊起:“真想不通,干吗要批斗刘少奇?他搞三自一包有什么坏?那一年没得吃的,我到安徽混口饭吃。人家那里就搞包产到户,家家都吃得饱。”当时我真的给吓了一跳,贫下中农怎么这么反动?居然敢和党中央唱反调?只好保持沉默。

后来见面就点个头,笑笑,互问一声“吃过啦?”如此而已。

管二妈话就多了不少了。个头稍矮一些,梳的粑粑头,走路一扭一扭,有点像戏剧里的媒婆,不过没那么夸张。关于她的两件事记得特别清。那时候,时兴背毛主席语录,上面还要来检查。有一次在田头,检查组来了,要求一个一个的抽背。管二妈赶紧说:“我第一个来背,时间一长就会忘记了。毛主席说:吃饭是第一件大事。好,我背过了,我就会这个。”把大家伙笑得“你就记得这一条!”

那时候,干活之前还要“早请示”。大家先到场上集中,我弯腰系一下鞋带,忽然从口袋里滚出几个硬币。我赶紧去捡,管二妈也急呼呼地捡起好多个。我刚要谢谢她,谁知她已经把这些钱都塞进自己的口袋里了。冲着我说:“我是地上捡的,没有从你口袋里偷。我们家就是这个乡风。”周围的农民都在笑,认可这个讲法。无奈,只能任她狠了。谁叫自己不当心呢?

后来干活的时候,我尽量不和她搭腔。直到后来,我们知青户就我一个人住在知青屋了,我时不时会邀请一些老大姐、大婶到我家帮忙自留地的收获上场、晾晒入库,顺便打打牙祭,联络感情。管二妈见此,也笑着招呼我:“啥时候也请我一下啊?我的力气大,干活快。”我笑笑不语。大家伙都对我私下里说:千万不要喊管二妈做,她一来就会带上小三子,大肚子要吃好多碗,抵几个大人吃呢!当田里的庄稼还绿着呢,管二妈就老对我提起帮忙的事。天天面对,也实在推不过去,我就说了一声,到时候再说吧。

那天队里的庄稼刚收完,管二妈连家都没有回,径直走到我的自留地,就一个劲地干起来了。三下五除二地割到头,开始捆。我就赶紧回屋烧饭,满满当当地烧了一大锅白米饭。刚烧菜,就听见她扯着嗓子叫管二爷来把稻捆挑上场。果然大肚子小三就跟过来了。管二妈搀着小儿子,满脸堆笑地说:“小炮子子,一听说我在学生家帮忙,就过来了。”因为早有心理准备,我就啥话也没说,端上一大碗炒青菜,一大碗滑滑的(不加任何配菜)红烧肉,开始用蓝花边的大碗盛饭。白米饭一端上来,小三子就急吼吼地往嘴里直划,还没顾上用牙咬,头往前一伸,就吞下去了。这边还没来得及咽完,那边筷子已经夹住一块大肥肉了。肉刚丢进嘴,眼睛又盯住下一个目标了。我和管二妈也因劳作了大半天很饿,也吃得呼哧呼哧的,但是怎么也赶不上小家伙的速度。一会儿堆堆尖的紧紧实实的三大碗白米饭就被小三子一扫光!又接过我给他铲的锅巴,一边喘气一边往嘴里塞!管二妈可能怕他噎住了,赶紧腾出手来在他的前胸后背上一个劲地往下抹。

看着精精光的大碗、大锅,看着不停抹肚皮的小儿子,管二妈有点不好意思了,“多少日子没有看到白米饭了,没有闻到肉味道了,小侠子不懂事。”我也只好笑笑。斗大字不识的管二妈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令我至今难以忘怀的愿望“什么时候农民能真正翻身天天这样吃饱?不能像现在一样。老说贫下中农翻了身,其实就是在被窝里翻身吧。”(可惜前几年我们重访平桥,听说管二妈已去世多年了。也不知道她临死前有没有翻身吃饱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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