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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高胆大的张师傅
作者:王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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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四十几年前的事。

斗笠山下曾有一个工厂叫龙泉酒厂,龙泉酒厂的前身是“三农机”,三农机有一位张师傅,张师傅一度开“东方红28”拖拉机。“三农机”后来竟转产造酒,有趣,但最后还是消失得片甲不留。不说他了,仍说“东方红28”拖拉机。

这“东方红28”的外形很怪,特别是它的轮子。后轮几乎和姚明差不多高,而前轮仅有脸盆大。驾驶室在两个轮子之间。你站在驾驶室门边脸朝后面对着比你高的后轮,你会不由自主地产生胆怯的感觉,仿佛泰山要从头上压过来似的;而当你转身一百八十度脸朝前时,你又会情不自禁地要去把玩那个小巧玲珑的前轮。

这一台“东方红28”实在是老掉了牙。大约是早过了报废期,经厂里师傅巧手侍弄,它便又在路上奔跑起来。当年的三农机有一批从老拖拉机站过来的师傅,那可是毫不夸张的能工巧匠。他们侍弄拖拉机汽车之类,简直可以使你联想到纤纤绕指柔的绣女在飞针走线。那妙手回春、起死回生的本领,那略带传奇色彩的故事曾经在那一小块地方的驾驶员中间颇有一些口碑。后来,分田到户了,再后来,农村又要城镇化了,机械化种地更遥远了些,那些好汉们的当年勇,逐渐被人忘记了。

言归正传,还说那一台“东方红28”和张师傅。那时厂里要经常去滨淮厂拖氧气。当年的滨淮厂在我们那儿可了不得,拿今天的上海来比,简直就是宝钢的地位。记得有一年春节,省里下来文艺团体慰问滨淮厂等几个军工单位,我居然弄到了一张票,且因此被别人羡慕了好一阵子。在晚会上表演节目的有当时省著名歌唱家管平,有扬州评话王氏说水浒嫡传后人。当以后文艺界走穴风生水起时,我也看过不少挂国家级牌子文艺团体的演出,但回想起来,还是那次沾滨淮厂的光看到的晚会档次最高。

滨淮厂的氧气车间在斩龙涧一侧的山坡上。车间里仅有两辆尾对尾接起来的解放牌汽车,制氧设备全部在这两辆汽车的车厢里。说是为了战备的需要,一旦有敌情好开起汽车就跑,停下来也好立即开动机器制氧。我家乡的县当时是“小三线”。

前面已经说过,这“东方红28”是一台老掉了牙的拖拉机,因而人们对他都有一点儿挠头。可有意思的是它多数情况服张师傅的摆弄。在张师傅的手里,有时候它也会发个小脾气,但仅仅是“小”脾气而已。

这“东方红28”常发的脾气是不让你启动。在厂里时问题倒不大,一应辅助工具和设备等齐全,总能给它捣弄响。在外面可就麻烦了。

厂里去拖氧气便用这台拖拉机。别人好象都不大愿意去,现在想来,大约是害怕装好氧气瓶以后车子启动不起来,于是,这个差使便经常交给张师傅──这仅是我今天的揣测。

拖拉机并不因为你是张师傅就每次都好启动,张师傅也没有什么灵丹妙药来治这个难启动的毛病。但他不愧是张师傅,他有他的办法。

那氧气车间的门前是一道坡,张师傅开着拖拉机上得坡来,掉好头,然后把拖拉机停在坡子的顶端熄火。装好氧气瓶以后,拖拉机却发动不起来了;不要紧,但见张师傅先松开刹车,召呼我们几个站在拖挂的车厢后面用双手推着车厢板,他自己走下驾驶室站在前后轮之间,一手把住巨大的后轮上那粗粗的“人”字形防滑纹,一手握住进入驾驶室的踏脚以使那一只手用得上劲。然后只听他一声号子“嗨哟”,我们便同时用力:他往前扳后轮,我们则使劲推车厢。

这驾驶室没人的拖拉机因他扳我们推,轮子终于动了,徐徐地往下坡滑去。拖拉机越滑越快,张师傅跟着由走而跑;跑得快要跟不上的时候,他手伸进驾驶室一推操纵杆挂上了档,车子一顿,便“轰,轰……”地小响起来,紧接着越响节奏越快,越响声音越大,排气管也开始冒烟。说时迟,那时快,但见张师傅在完成挂档动作的同时,一抬腿上了踏脚,再抬另一条腿进了驾驶室,身子的一半还留在驾驶室外面的时候,手已握住了方向盘,半秒钟的当儿,一加油门,拖拉机由“轰”而“呼──”便发动起来了。然后,他再从容地把拖拉机刹住,召呼我们几个上了车厢。

第一次经历此事,我简直看愣了,看呆了,不知是惊的还是吓的。要知道,拖拉机启动前驾驶室是空着的,往前扳后轮也就是使后轮动起来碾向自己,而且是下坡。后轮比他人还高,动起来绝对是泰山压顶之势。扳者若跟不上速度,稍一闪失,后轮便会毫不留情地从身上碾过,人也一定会被碾成“菹醢”……

后来经历得多了,便只有欣赏和欣赏之后的赞叹。平生从电视上和舞台上也看了不少杂技节目,但是若在头脑中寻找“艺高胆大”的人,寻找惊险、潇洒的事儿,还得数张师傅和他的这“坡头启动拖拉机”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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