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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记三题
作者:胡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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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  墟

来到河南安阳,我们去参观了位于安阳市西北殷都区小屯村的殷墟博物馆。

安阳殷墟博物馆是由复建的王陵遗址、宫殿宗庙遗址等建筑群构成,建筑群别致而具商文化的特色。

现在各地的博物馆越建越多,但许多似乎没有多少实际的内涵,而安阳的殷墟博物馆却不同,它的特色明显,内涵丰富,非常值得一看。

理由很简单:这里是安阳,这里是殷墟——它不仅是中国商朝晚期都城的遗址,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有文献可考、并为考古学和甲骨文所证实的都城遗址。殷墟古称“北蒙”,甲骨卜辞中称“商邑”“大邑商”,据今有三千三百多年的历史了。

理由当然还不仅如上,殷墟之所以在中国历史上极为有名,还在于在那里发掘出了大量的甲骨文,而甲骨文又被认为是中国最早的文字。从这个意义上讲,殷墟又何尝不是“甲骨文之都”呢?

夏商周有“三代”之称。孔子在世时就感叹,对夏代所知已经很少了;奇迹的是,1899年,晚清清官员兼金石学家王懿荣从来自河南安阳的甲骨上发现了甲骨文,从而成为“甲骨文”之父;而作为中国最古老文字的“甲骨文”的发现,它却为人们理解遥远的殷商提供了让人意想不到的丰富而可靠的材料。

甲骨文又称“契文”,是对中国商朝晚期王室用于占卜记事而在龟甲或兽骨上契刻的文字的称谓,它上承原始刻绘符号,下启青铜铭文,是汉字发展的关键形态。甲骨文的发现,不但引来了一些甲骨文的收藏家,而且也引来了一些解读“甲骨文”的专家,出现了诸如“甲骨四堂”(罗雪堂振玉、王观堂国维、郭鼎堂沫若,董彦堂作宾)等一些杰出的“甲骨文”学者。正是由于这些学者对“甲骨文”的创造性考释,进而对殷商社会作了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研究,从而丰富并超越了司马迁的《殷本纪》对商的叙述。这其中尤以王国维的“以地下的资料与古人的文献相参证”的学术主张最为著名。而事实上,与王国维并世的一些大学者如章太炎、黄侃等人就曾因学术思想正统,迷信文献,而错失了对甲骨文的关注,而这样一种正统与保守却反倒衬出了王国维们“新史学”的科学与开明。

漫步在安阳殷墟博物馆的建筑群间,我会想西方哲学家卡西尔的名言:“在文化意义上,人是符号的动物。”中国古人关于苍颉的造字神话也暗含着这样的意思:文字符号的发明,是可以泄露天地人神的奥秘的,从而使得人有个动物所没有的文化的世界或意义的世界。而甲骨文则告诉人们商人是信天命而重鬼神的,就是他们留在那些青铜器皿上的变形而狰狞的神秘造型也显露着这一点。我过去写过这段美学史,现在来到实地考察,对这段历史才有了一个更为真切地理解。更信服古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说法。

漫步在安阳殷墟博物馆的建筑群间,我还会想起相关的历史:迷信天命,骄奢淫逸,“酒池肉林”的强大商朝,后来竟被后起的部落周一举推翻,这也让获得胜利的周人反思再三,于是周公制礼作乐,并意识到重要的是“德配天地”,而不是迷鬼信神;春秋时期,孔子更以“仁”来释礼乐,这可以说标志着中国人理性的觉醒与人性的觉醒。中国文化的历程就是这样曲折地前行,而发明甲骨文的迷鬼信神的商人则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漫步在安阳殷墟博物馆的建筑群间,说实话,让我最感兴趣的并不是那些新建的王陵遗址与宫殿宗庙遗址,不是那些价值连城的青铜器与甲骨片,不是那红色调的大门或大片的黑色碑林……而是博物馆展厅中,那些关于甲骨文研究的著名专家们的简介,“甲骨四堂”、胡厚宣、商承祚、陈梦家、徐中舒、于省吾、饶宗颐、李学勤……可以说,正是由这一代代著名的甲骨文专家们解读出的甲骨文——仍有很多的还待人解读——并通过它们来进一步地解读那遥远而神秘的殷商社会,从而极大地改变了我们中国人对自己历史的认识。漫步在安阳殷墟博物馆的别致的建筑群间,我深深地感到这些似乎并不为大众所知的专家们,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中国现代的杰出学者,正是通过了他们卓越的努力,古老而神秘的甲骨文才又复活了起来,我们祖先的心灵世界才又复活了起来。漫步在安阳殷墟博物馆的建筑群间,我对这些学者充满了敬意。

春风和睦,阳光明丽,我轻轻地漫步着,在安阳殷墟那新建的王陵遗址与宫殿宗庙遗址之间,在那红色调的大门或大片的黑色碑林之间,在殷墟博物馆那别致的建筑群之间......我在此间轻轻地漫步,并聆听着那遥远而又神秘的历史交响……

龙虎山

江西鹰潭的龙虎山,好像不太闻名,但亲临其境,不能不感叹它的神奇!

龙虎山是世界地质公园,是古越人的家园,是道教的圣都,我到这里对其中的三点最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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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山水,即地貌外观。水在山间,泸溪河水清而波光粼粼,坐在筏上、一峰送出一峰迎……山被水绕,老君峰、仙女岩、象鼻山……真是山景中的精品,妙不可言。坐在筏上,看山观水,白云蓝天,心旷神怡。曾口占一首:

众山阅后已少奇,

而今惊叹龙虎山。

水似武夷清且美,

山比漓江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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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虎山是道教圣地,道观等古建筑,不必细说。龙虎山的一处景观颇让人惊异:两块巨大的山石,相邻而处,但中间却又有深不可测的隙缝,犹如女阴,此是自然景观,又是人文景观,此或许就是老子所说“玄牝”的意象。老子的学说中原有原始文化中生殖崇拜的成分,于是,此处巨石自然地成为了这一文化意象,巧妙得让人惊异。此处文化还重小孩子,或许与老子学说中对婴儿的赞美也有关系,因为婴儿离母体最近,作为生命其所潜在的可能性也最大,因而生命力也最强。不是人造景观,而是自然景观自然地成为了人文景观,这不能不让人称奇,那“似又不似”的天然巨石,站的位置也妙,在人们从筏上上山的拐弯处,因而也特别地吸引人……

龙虎道教数名山,

最是玄牝称奇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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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汉人翻译的第一首诗或许就是这首《越人歌》。龙虎山就是古越人的家园。龙虎山的高高岩洞,就是当时古越人的棺穴。或许,“断发文身”的古越人信奉太阳神,死后要让他们的身体在最靠近太阳的地方,这也是让灵魂在最靠近太阳的地方。然而,在生产力相当低下的当时,把棺材送上高高的岩洞之中,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事。于是,“升棺”就成了现在龙虎山旅游的一个节目。人们坐船过河,来到山的对岸,河面上有些“古越人”撑着小船,小船上有些鱼鹰,对面高山的悬崖的半空,有位“古越人”在采仙草,随着一声“采到了”,开始了“升棺”的表演……表演虽然是“虚拟”的,但却也“真实”,因为它是在高高的悬崖绝壁上,应该说整个表演惜墨如金,全无现在旅游表演的夸张与无聊,那山,那水,那船,那悬崖绝壁上的人……构成了十分美妙的景致,记得当时曾口占两句:

悬棺表演险且美,

犹如古越回人间。

*  *  *

 

江西鹰潭的龙虎山并不算大,但“有仙则灵”,它把美丽的自然景观与丰厚的人文意趣有机的融在了一起,让人流连忘返。

 

常  熟

常熟是苏南的一座历史名城,是一年四季皆熟的鱼米之乡,是产生文人墨客的书画之地。

上世纪80与90年代,我常去常熟。她给我留下了一些难忘的印象:一是它的江南风味,老式的民居(楼)就站在河道边上,真是“小桥,流水,人家”……一是苏南人的勤劳,当年的春节刚过,便可以看到,水田中有人在劳作,所谓人勤春早……

这次,来到常熟,友人带我去虞山新开的三峰景区去玩,虞山本不算太大,过去印象很一般,但这次到了三峰景区却感到心旷神怡:满山的树木花卉,漂亮极了,有水有石,地势起伏;有些形态别致的茶社,散落其间……加上阳光很好,这里真是天然的大氧吧。常熟人原来就有喜爱品茶的习惯,到这里品茶,那真是到了极妙之地,这里的茶是虞山白茶,水是虞山泉水……坐在茶社中品着茶,我竟然感觉到一些禅意:

 

对青山,对绿树,对碧水,一杯清茶,万事皆无;

水无语,树无语,山无语,清茶有味,无语即语。

 

在茶社中品着茶,我也在品味着常熟,她出了不少历史文化名人,但我却最喜欢其中的两位:

一是明清之时的柳如是。她出身卑微。后来嫁给了当时的文人领袖钱谦益。清兵要打来时,钱谦益与柳如是相约去尚湖投水殉明。结果,钱谦益在船上用手试水,因觉水太凉而打消了殉明之意……清兵打来,钱谦益降了清,柳如是却至死不改反清的初心……若干若干年后,大历史学家陈寅恪,在“横扫一切”之中,以“目盲之躯”,为柳如是立传,以表彰“独立之人格,自由之精神”……当年,我游尚湖时,想到这一切,感到尚湖是一个有趣的湖……

一是晚清时期的翁同龢。翁同龢从常熟考入北京,当上了同治、光绪两代帝王的老师,他是当时力主维新变法的重要人物,但因得罪了慈禧太后,被罢了官,逐出京城,回归故里。常熟旧城中,有翁同龢的故居綵衣堂,它初开放时,我就参观过,据说在虞山上,翁同龢还有处故居,取名“瓶隐庐”,寓“隐退并守口如瓶”之意……

我觉得,有虞山,有尚湖的常熟,出些像黄公望、钱谦益这样的文人雅士,本不足奇,有了柳如是与翁同龢,这小城就有了些风云之气,然而,身在绿色氧吧的三峰,想这些又干嘛呢?

对青山,对绿树,对碧水,一杯清茶,万事皆无;

水无语,树无语,山无语,清茶有味,无语即语。

或许,因为在三峰玩得开心,我便向友人提出再去看看虞山上的千年古刹兴福寺。记得“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诗意,我是最先被兴福寺唤起的,“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诗境,我是最先在兴福寺中感受到的,千年的古刹呀!友人听了我的要求,似面有难色,但还是带我去了。然到了兴福寺,我呆住了,怎么古寺周围处处是面馆。处处是告牌——常熟人本来就爱吃面,其面条也是出了名的,现在的兴福寺周围就像是个大排档……这时,我才懂得友人当时的面有难色,来到兴福寺大门前,不知怎么我却没有了进去的兴致……

 

 

作者系淮阴师范学院文学院教授

 

投稿邮箱:hazxwsw@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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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排版:黄美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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