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在淮阴
作者:胡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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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3月,听到国民党战犯被全部大赦的消息不久,我从原清江市(当时属淮阴地区)去宿迁县(当时也属淮阴地区)出差,听到宿迁文化馆(内含图书馆工作)来了个姓熊的特赦战犯。当时我年轻,对什么都好奇,便到文化馆他的宿舍去拜访这位了特赦的国民党将军。

他的宿舍是一排南北向平房顶南头的一间,只有十多个平方米,房子的宽度与里面的床同宽,床的一边放着个三抽桌,屋中还有两个凳子。我进去的时候,50岁的他正坐在三抽桌前的凳上,他中等个子,但那端庄的坐姿、以及床上被单与被子被处理得整齐的程度,都让人自然地感到一种军人的风范。他得知我是出差到此顺便拜访他时,他让我在另一凳上坐下,他抽开三抽桌中间的抽屉,里面都是糖,我纳闷地问:“为什么买这么多糖?”他说:“出来的时候,医生在检查身体时,要我不要再抽烟了,于是我就买糖吃。”我问:“你抽了多少年的烟?”他说:“十几岁的时候就抽了。”说戒就戒,真是雷厉风行的军人作风!

交谈中,我知道他姓熊,后来便喊他熊老。我每次去宿迁都要去看熊老,时间长了他对我也没了戒心,说话也较自由。他告诉我,大赦时,战犯的去处是可以自由选择的,大多数特赦的战犯都留在了国内,也有的去了美国与香港,还有个别的想从香港去台湾……特赦时,熊老的老上级杜聿明也曾劝他留在北京,他不肯;南京也有人劝他留在南京,他也不肯;他的老家在涟水,他想回老家的。但宿迁的同志告诉我,熊老到老涟水家想找结发妻子,但隔了那么些长的时间,妻子早已与别人成家了,于是他便选择了到宿迁文化馆,做点图书整理的工作。他每天早上很早起来,把宿迁文化馆里外扫得个干干净净。

与熊老的交谈中,我还得知他中学是在淮阴中学上的,我们竟还是校友。他谈起淮阴中学时,给我印象非常深刻的是,他对淮阴的地形记忆之清晰,真正体现了一个职业军人的敏锐。

熊老是黄埔军校毕业的,他说他比林彪低一期,当为五期。当时报纸上介绍,战犯大赦时,他们被捕时的财产都归还给了本人。我在提及这点时,他告诉我,他是在淮海战役时被俘的,当时他在坦克中,身份是少将参谋长,身边并没有什么东西。在与他的交谈中,我是可以感受到他内心对战场失败是有些不服气的,他说他们部队去徐州时败局基本已定,也就是说他们以为是舍生取义去的。熊老在国民党中属于野战部队系统的,也就是说是要真刀真枪打仗的,我在与他的交谈中同样可以感到他对中统、军统的所谓将军们的鄙夷。以描写熊老他们这拨国民党战犯改造为内容的报告文学《将军决战岂止是在战场》发表以后,作者在回答有些读者关于把国民党战犯表现得太有风度的责问时说,这些国民党战犯在当时确实是受到了最好的军事文化教育的,根据我与熊老的接触,我相信这话是真实的,军人风度我是从熊老那儿真正体验到的。

记得我几次去看熊老时,他都在看《参考消息》,当时一位被大赦的国名党的将军张铁石想由香港回台湾,但却受到了台湾方面的阻挠,后来这位将军选择了自杀。现在想来,熊老当时关心这条消息,说明他内心是有想法的。

1976年春节以后,我去宿迁看熊老。宿迁文化馆的同志告诉我,这位少将竟然上吊自杀了。表面原因是因为当地政府统战部门有人向他提及可否能写篇对台的广播稿。

写完上面的文字后,我查了一下1975年被大赦的国民党战犯的名单,这也是最后一批被大赦的国民党战犯的名单,竟发现上面没有熊姓的战犯,少将参谋长倒有几位。我想,对他们这些人来说,一人多名是极有可能的,可我却不能确定名单上的哪位国民少将参谋长是我所知道的熊老。最近,我向当年宿迁文化馆的老朋友郑奇恩同志询问了一下此事,他告知熊老叫熊建生,的确是国民党少将,并补充了一些情况:熊老到宿迁后,组织上曾找到他后来的改嫁到高淳的结发妻子,他的妻子还带着他的儿子来宿迁看过他,但她的妻子毕竟早已重新嫁人了,所以,不久,她的妻子与儿子又从宿迁重回到了高淳,熊老仍是孑然一生。宿迁文化馆的老朋友还告诉我,熊老本来不抽烟,但当有人要他向台湾写广播稿时,他死命抽起了烟,不久就自杀了。宿迁的老朋友也说,他心里过不了那个坎,这与我当年的感觉是一致的。

附带说一下,当年老淮阴市,也曾有一位共产党的将军来此,这就是王辉球。王辉球将军,江西省万县人,1955年9月被授予空军中将军衔。中共第九届中央委员,第九届中央政治局第一次会议任中央军委委员。1971年9月至1973年5月,王辉球参加空军领导小组,主持空军工作。

九大以后,王辉球将军的政治地位是相当高的,当时报纸上他的名字出现得很频繁。林彪事件以后,黄永胜、吴法宪等林彪“反党集团”的骨干受到了直接的关押,王辉球将军似乎多少受到些影响,大概在1974年期间,他被一度被从北京下派到了原淮阴市。

但是,将军毕竟是将军,王辉球将军被下派到当时的清江轴承厂赋闲,一家都来了。有关部门还特地为他在厂里建了一栋房子,他在厂里也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因为他的特殊身份也很少有人跟他有什么交往。我只是出于好奇去曾去清江轴承厂从边上看过他几次,大概只有小半年的时间,王辉球将军便离开了淮阴,1975年被调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沈阳军区政治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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