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淮盐商对淮扬文化的影响
作者:刘怀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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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 淮扬文化的地域概念

明清时期,有很多外地人迁居淮扬地区。他们当中人数最多,影响最大的是商人,尤以徽州商人为甚;这些徽商当中又以盐商为主。这些盐商把持了淮盐的专卖权,上面玩转了朝廷,下面操纵了地方,同时吸引了一大批文人墨客团聚在他们周围。这些文人或是依附盐商,或是出任盐官,或是充任幕僚。对淮扬文化繁荣昌盛发生了重大影响,丰富了淮扬文化的内涵。

本文所用“淮扬”一词的概念,就地域来讲,是指淮安与扬州,就是唐宋时期的楚州与扬州,明清时期的淮安府与扬州府,自然就包括了连云港(海州)、盐城、泰州、南通在内。明清时代全国有十几个产盐区,两淮是其中之一,所产之盐,产量最大,成本最低,品质最好。明清时代盐课占全国赋税收入之半,而两淮盐课每年百万,又居天下税收之半。这是国家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关系国家经济命脉,因此官府对此极为重视,设立盐运使司和巡盐御史督理。两淮盐运使司下设三个分司:淮安分司、泰州分司和通州分司。下辖盐场三十个,由各分司和各场盐课大使负责督察的盐课征收。两淮盐运使司之下另有两个非常重要机构,一个是淮北引盐批验所,设在山阳县的河下。一个是淮南引盐批验所,设在仪征。这两个地方是淮盐发售的锁钥,是盐商获得引盐的关键所在,所以盐商多聚居于盐运司衙门及其分司、引盐批验所所在地,在淮南分司者多在扬州及其所属泰州、仪征,淮北则在淮安和海州。总体上来说,他们的生意散落于淮扬一线地方。盐商们给淮扬地区增加了经济活力,创造了丰厚的财富。凭借自己的经济实力,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推动了淮扬地区经济和文化的兴盛。

淮安与扬州在历史上一直是紧密相连的。明清时代,淮扬同属于南直隶或江南行省。它们还同属另一区域之中:漕运总督兼淮扬巡抚的头衔,他巡抚的区域是凤阳、淮安、扬州、庐州四府和滁、和、徐三州。这也相当于一个省级区域。清代设淮扬道,则专辖淮安与扬州,是一个更小的圈子。

对于盐商来说,淮扬可用另外一个词汇“两淮”表达,即淮北与淮南。或者用一字来表达,即是“淮”。尽管是两淮产盐区,共居于两淮盐运使司之下,但所产之盐则单称“淮”盐。淮扬盐商也有被单称为“淮商”,与晋商,广州行商称为三大商团。

从吴王夫差开邗沟起,无论称邗沟、山阳渎还是叫里运河,淮安、扬州一直守候在这条河的两端。朝廷在淮安和扬州先后设立了漕运和盐运管理机构,使淮安和扬州成为当时名副其实的全国漕运指挥中心、淮盐集散中心。淮安、扬州成为在这条运河上的重要的历史文化名城,与杭州、苏州并称“运河四大都市”。优越的自然地理位置和发达的经济为淮扬地区地方文化的发展提供了肥沃的土壤,而这种独具特色的地方文化,对于淮扬地区的其他文化领域都有着深刻的影响。

因此扬州有时也被称做淮。隋唐设在扬州的淮南节度使大都督府是淮南道的政治中心,因此扬州也被称淮。“扬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这是晚唐时期郑谷的七言绝句,题为《淮上与友人别》。这里的“淮上”指的是扬州。姜夔自度曲《扬州慢》:“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淮左”也就是淮南,也与淮关联着。明清时扬州的南门、后来的北门,还曾叫过镇淮门。至今扬州一些门店仍有用淮扬作名字的:淮扬饭店、淮扬大酒店、淮扬人家大酒店等,这都是淮扬文化影响的体现。

盐商大量涌入淮扬,据说与淮安河下人叶淇有关。叶淇,字本清,景泰五年进士,官至户部尚书,加太子少保。居户部六年,直亮有执,能为国家惜财用。他根据实际情况改革开中制度,商人可以不再交纳粮草实物,直接交纳价值相当的银子,到盐运使司即可拿到盐引。于是,商人撤回在边塞的屯垦,与边防彻底脱钩,直接到产盐地区来单一进行盐业。淮扬是淮盐的产区,也来了不少西北盐商。明代士大夫对叶淇多有责难,甚至说他这样做是为了照顾自己的亲故。焦竑说:“叶淇与内阁徐溥最厚,溥以淇淮安人,盐商皆其亲识,因与淇言……淇遂奏准,两淮运司盐课,于运司开中纳银,解太仓银库收贮,分送各边。”其实纳银取代纳粟并不始于叶淇。明代停止开中法并不始于叶淇变法。当时实际已在这样做了,叶淇不过从政策上将它承认下来。开中制度由输粮边镇到纳银运司,乃是当时商品经济发展的结果。是自然经济向商品经济转化的结果,是经济活动中的进步现象,

说盐商皆叶淇的“亲识”,叶淇“与扬州盐商至亲”,现都没有实据。就是有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盐商们肯定对叶淇是拥护的,感激的,于是便纷纷来叶淇家乡淮扬定居,办理两淮盐务,成为较早的淮扬盐商。淮安河下是盐商的聚居地,因而十分繁华,时人称之为“小扬州”。

本文讨论对淮扬文化影响的盐商,因为分居于淮安与扬州,盐商的主体是徽州人,他们分布在淮扬各地,但他们家族之间联系紧密,有时使人分不清他们的落籍或寓居地,是在淮安还是在扬州。实际上他们当中不少人两地都沾边,也就是说,他们的人员、家产和营业两地都有。曹振镛家是扬州有名的商人,但其祖父却曾在淮安经营。大名鼎鼎的盐商程晋芳,他是有名的两淮总商程之韺的曾孙,他父亲在淮安业盐,生下他弟兄三人,比屋而居。后来老大又回到扬州,为迎接乾隆皇帝南巡堆积了小金山。修建了“梅岭春深”。死了以后与其父亲葬在一起,在仪征。程晋芳生于淮安长于淮安,至45岁才离淮安去京做官。他走了以后,老三仍在淮安继其家业。然而,他们没有另外加入某个县籍,所以既非江都人,亦非山阳人,仍然是歙县人,看一下《明清进士题名碑录索引》就清楚了。还有一个程崟,他是程朝聘的孙子,是有名盐商程增(维高)的儿子,程銮的三弟。明末清初就加入了安东籍,但一直寓居在淮安河下,却有人说他是江都人。这并非地方追捧名人,而是因为在两淮的经济文化活动中都有他们的身影,无法准确将他们分辨清楚。即使两地都曾占过籍,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所以,我们无必要一定要认定他们单独属于某一个地方,也不能认为只对某一城市地域的影响。必须按当年历史实际,以两淮籍人或两淮寓客待之,着重讨论他们对整个淮扬文化的影响和贡献,进而可知,淮扬文化是一个客观存在的无法分割的地域文化。

二、  淮扬文化中的园林文化

两淮盐商聚敛了大量的财富,跟着就华侈相尚,开始大量的消费,享受王侯那样的生活。消费是多方面的,其中建造豪宅和园林别墅是主要的项目。扬州、淮安盐商所建园林,具有鲜明特色和文化内涵,是淮扬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明清淮扬园林可分为湖山景观和城市宅园。湖山景观是盐商为愉悦身心、回归自然、追求文人士大夫生活方式的目的而建造的私家园林,也是他们结纳官府和交游文士的重要场所。扬州湖山景观主要分布在瘦西湖一线,从瘦西湖公园大门,经长堤春柳,至小金山、白塔、五亭桥、月观、吹台,过四桥烟雨、二十四桥景区至蜀岗风景区,直达平山堂。中间许多单体私家园林,参差曲折,交相辉映,组成一个整体性景观。形成了“两岸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的湖上园林风光带。

扬州湖山园林建设之中,也有淮安人在其中参与策划和操作。李斗《扬州画舫录》卷2《草河录下》云:“淮安董道士垒九狮山,亦藉藉人口。”卷6《城北录·卷石洞天》又云:“临水太湖石山,搜岩剔穴,为九狮形,置之水中。上点桥亭,题之曰‘卷石洞天’,……狮子九峰,中空外奇,玲珑磊块,手指攒撮,铁线疏剔,蜂房相比,蚁穴涌起,冻云合遝,波浪激冲,下水浅土,势若悬浮,横竖反侧,非人思议所及。树木森戟,既老且瘦。夕阳红半楼飞檐峻宇,斜出石隙。郊外假山,是为第一。”看来董道士的垒石造园技术确实不一般。

程晋芳他大哥在扬州的园林叫“梅岭春深”,在瘦西湖中小金山,也是很可观的。李斗《扬州画舫录》卷13《桥西录》:

“梅岭春深”即长春岭,在保障湖中,由蜀冈中峰出脉者也。丁丑间,程氏加葺虚土,竖木三匝,上建关帝庙。庙前叠石马头,左建玉板桥,右构岭上草堂。堂后开路上岭。中建观音殿。岭上多梅树,上构六方亭。岭西复构小屋三楹,名曰“钓渚”。程氏名志铨,字元恒,午桥之兄。筑是岭三年不成,费工二十万,夜梦关帝示以度地之法,旬日而竣。……山僧平川,淮安人,性朴实,居此三十年。

长春岭,现在叫小金山,保障湖今名瘦西湖。长春岭是瘦西湖中第一大岛,也是全园的最高处。登上小金山顶风亭俯瞰,四面风景尽收眼底。此处为瘦西湖主要风景之一,名曰:“梅岭春深”。庭院里有北宋末“花石纲”遗物钟乳石,文中程氏前已说明为程志铨(1711—1768),字元恒。按程晋芳《勉行堂文集》有《兄溉堂墓志铭》,墓志铭云:

兄姓程氏,讳志铨,字元衡,别号溉堂,世为歙之岑山渡人。高祖量入公,自歙迁扬,祖文阶公自扬迁淮之山阳,兄复自淮迁于扬。考梦州公诰封奉政大夫,妣萧封宜人。生三子,兄其孟也。……由太学生,以赀候选主事,乾隆辛未、丁丑,两遇南巡特恩,授中宪大夫,御书福字以赐。

 “元恒”,依此墓志铭当作“元衡”,而程氏谱则作“原衡”。古人书中用同音字记别人之字号乃寻常之事,无足为奇。“午桥之兄”则属误记矣,志铨之父名梦州,与午桥(梦星)为从兄弟;故志铨当为午桥之再从子。

依墓志铭,志铨出身为“太学生”,“以赀候选主事”则花钱捐来的。他曾参加乾隆第一次(癸未)、第二次(丁丑)南巡的接驾事宜。商人有什么资格接驾皇帝,凭的是有钱。他的曾祖父程之韺当年是两淮商总,资本雄厚。接驾要修行宫与园林,需要大笔银子,于是他就有接驾的“资格”了。乾隆第一次至扬州时,有资料显示两淮盐商提供大笔捐款,光扬州盐商就资助了100万两银子,摊到程志铨头上是多少则不得而知了。创造“梅岭春深”这个景点肯定是在第一次南巡之后,经过几年的建造,至丁丑才能完成。当时为使乾隆帝能坐船直抵平山堂,开挖莲花埂新河,挖出泥土堆积在历代挖湖的泥堆之上而成小金山,成了他那个长春岭。那时满岭遍植梅花,香气四溢,故曰“梅岭春深”。据说,当时在堆这些淤泥的时候,怎么也堆不起来,屡堆屡塌,搞了三年也未建成,一天晚上,“夜梦关帝示以度地之法,旬日而竣。”至“丁丑”即乾隆二十二年(1757),便能如计划接驾了。其时程志铨已47岁了。随着程氏的衰落,此园后为某氏所得,至咸丰年间,毁于兵火,实在可惜。

淮北盐商大都聚居在淮安河下,当年这里十分热闹繁华。《淮安河下志》卷5《第宅》云:“当其隆也,势焰烜赫,甲第连云,冠盖阗咽。……河下方盐筴盛时,诸商以华侈相尚,几于金张崇恺,下至舆台厮养,莫不璧衣绵绮,食厌珍错,阛阓之间,肩摩毂击,袂帷汗雨。第宅之盛,又无论已。”当年有人称之为“万商之渊,尤为繁盛”。在淮安的湖山园林主要集中在莲花街以北的萧湖四周,有柳衣园、曲江楼、晚甘园、荻庄等,少量的在河下西北,伏龙洞等处,如菰蒲曲。

依绿园、柳衣园、曲江园,这是一个园子的三个名称。起初名依绿园,是清初张新标及其子张鸿烈的私人园林,在萧湖中,普光庵之东,与曹家山斜对。园中景点名胜很多,如曲江楼、云起阁、水西亭、万斛香等。曲江楼是萧湖园林中规模最大者,一时海内名士多会于此,名气很大,故整个依绿园又被称为曲江园。后来此园售于盐商程用昌,康熙末,又转售给程氏族人程埈,园名被改为柳衣园,而曲江楼名依旧。据记载,此园“大门临水,西南正楼三间,仍旧名曰曲江楼。面东楼三间,亦仍旧名曰云起阁。西首面南三间,房一间,曰‘娱轩’,西南船房六间,东曰:‘水西亭’,西曰:‘半亩方塘’。又北首,有亭翼然,曰:‘万斛香’,后门竹扉四扇犹存。”在萧湖北岸,魁星楼以南,旧有一“曲江初步”牌坊。这是从河下登舟去曲江楼的码头。

荻庄,为盐商程鉴(1691—1770)先生别业。程鉴字我观,号镜斋。园在莲花街北萧湖中,普光庵对岸。本名“白华溪曲”,松柏幽翳,原是程氏人死后临时停厝的地方。后来建为别墅,大概芦苇丛生,故以荻庄名之。李元庚《山阳河下园亭记》云:荻庄门在莲花街,有亭曰:“补烟”。厅事五楹,面南依水,颜曰“廓其有容之堂”,高凤翰书。迤东接小屋一,背临修篁百竿,曰:“平安馆舍”。东三间曰“带湖草堂”,堂外有池,回环种荷。王梦楼太守为题额。西房三间曰“绿云红雨山居”,依山有阁,曰“绘声阁”。西有船房,曰“虚游”,王虚舟先生篆额。壁嵌“五老燕集处”石碣,漕运总督铁保所书。园中紫藤一株,夭矫三四丈许。中有土山,山有峰石。依山数楹曰:“华溪渔隐”。山后为“松下清斋”。又屋三楹,题曰“小山丛桂留人”,亦铁保所书也。有“岫窗”、“香草庵”、“春草间房八九间”诸处。此园三面临水,芦荻萧萧,与栖霞岭媲美。其子程沆告归以后,常于此宴集江南北名流,拈题刻烛,一时称盛。赵翼题云:“是村仍近郭,有水可无山。”乾隆四十九年春(1784),乾隆皇帝第六次南巡过淮,地方官员要求“自伏龙洞至南门外,起造十里园亭,以荻庄建行宫开御宴。”因经费紧张而“寝其事。”

晚甘园,程茂的别业,在萧湖中,斜对荻庄,有土山。程茂(1694—1762),字莼江,号晚甘,程坤的第三子,贡生。园中有枫树一株,深秋泛舟入城,遥见红叶如锦。值得一提的是,晚甘园颇受女性的青睐。袁枚《随园诗话补》卷4有一条记载:“程莼江晚甘园,屋甚少,而春间游女甚多。主人请余作对联。余提笔云:‘时花美女有来时;明月清风没处逃。’主人喜其贴切。”

城市宅园又称为第宅园林,它是住宅的延伸,其功能是扩大居住空间。扬州城市宅园多在城内。其中有何园,位于城南徐凝门街77号,又名寄啸山庄。建于清代光绪年间,历时13年完成,是扬州晚期名园之一。最大的特点是全园水池四周建有多种形式的串楼,逶迤曲折,总长430多米,游人可沿回廊绕园一周,使有限的时间变成了无限的天地。余园,在广陵路64号。初名陇西后圃。清末为吴兴盐商刘氏所有,名刘庄。因园门题“余园半亩”石额,故又名余园。棣园,位于花园巷,明代始建,清初陈汉赡增建,初名小方壶。乾隆时归黄中翰所有,改名驻春园。后又名小盘洲。园中亭台楼阁,犹如海外瀛洲,有超尘脱俗之致。萃园,在七巷4号,在扬州市第一招待所内。园内花木扶疏,竹石亭亭而立,东有土埠岗峦,西有花厅掩映树丛之中,走廊连接堂轩,北部系住宅厅堂,草木山石环绕点缀,颇具城市山林气息。小玲珑山馆在东关街,是马曰琯兄弟的街南书屋,有“看山楼、红药阶、七峰草堂、清响阁、藤花书屋、丛书楼、觅句廊、浇药井、梅寮诸胜。”丛书楼有前后二楼,藏书百橱。

黄履昊所筑后为张运铨所得的容园,也是极尽豪华。淮安黄钧宰《金壶七墨》卷一《盐商》记载:“张氏容园为最著,一园之中,号为厅事者三十八所,规模各異,夏则冰绡竹簟,冬则锦幕貂帷,书画尊彝,随时更易,饰以宝玉,藏以名香。笔墨无低昂,以名人鉴赏者为贵,古玩无真赝,以价高而缺损者为佳。花史修花,石人疊石,水木清湛,四时皆春。”金安清《水窗春呓》一书中也写道:“园广数十亩,中有三层楼,可瞰大江。凡赏梅、赏荷、赏桂、赏菊,皆各有专地。演剧宴客,上下数级,如大内式。另有套房三十余间,回环曲折,不知所向。每日午前,纵人游观,过此则主人兜舆而出,金钗十二,环侍一堂,赏花钩鱼,弹琴度曲,唯老翁所命。左右执事,类皆绮岁俊童,眉目清扬,语言便捷,衣以色别,食以锺来,其服役堂前,而主人终世茫然者,不知凡几。”

个园是扬州最大最早的园林。坐落于江苏省扬州市郊的东关街,前身是清初的寿芝园。嘉庆、道光年间,两淮盐商黄至筠购得此园并加以改建,因种竹多,得名“个园”。园内山峰挺拔,气势磅礴,给人以假山真味之感。园中有宜雨轩、抱山楼、拂云亭、住秋阁、透月轩等建筑,与假山水池交相辉映,配以古树名木,更显古朴典雅。

个园以“四季假山”闻名。春景似春竹出土,又竹林呼应,增加了春天的气息。夏景湖面假山临池,涧谷幽邃,秀木紫荫,水声潺潺,清幽无比。秋景是黄石假山,拔地数仞,悬崖峭壁,洞中设置登道,盘旋而上,步异景变,引人入胜。山顶置亭,形成全园的最高景点。冬季假山在东南小庭院中,倚墙叠置色洁白、体圆浑的宣石,犹如白雪皑皑未消意。四季假山各具特色,表达出“春山艳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和“春山宜游,夏山宜看,秋山宜登,冬山宜居”的诗情画意。个园旨趣新颖,结构严密,是中国园林的孤例,也是扬州最富盛名的园景之一。

个园主人黄至筠与淮安有着密切的关系。其父黄凝(1737—1786)原是个穷光蛋。他开始发迹的地方却是淮安。据金兆燕《黄稼堂太守传》和阮文藻《尊甫个园公家传》,黄凝原名黄宁,浙江杭州人,结婚后携妻去常州依附亲友,帮人家记记帐。夫人去世后到扬州宿破庙,无以为生,便于乾隆十九年(1754)流浪到了淮安,住在河下的湛真寺内,为人“佣书”,即为人抄抄写写混饭吃。寺僧闻谷和尚精通相面术,见到黄凝惊讶地说:“此非平常人!”于是供给衣食,待之甚厚,并说来生要转生到黄家做他的儿子。和尚与地方官府有着说不清的关系,闻谷将他推荐驻淮安的官员和盐商。于是便他成了官府和大盐商们的座上宾。黄凝有一特殊本领,能预测市场行情,淮扬商人们听了他的指点,便能赚到大钱;他也从中获得了丰厚的报酬。黄凝在淮安收获了第一桶金后,也做起盐商,并到扬州新城购置了豪宅,成为有钱的商人。商人发起来了就想当官,乾隆三十五年,他拿了一万几千两的银子买了个官当当,初任赵州知州,一度署理过顺德知府。乾隆五十年升任江西抚州知府,上任途中路过淮安,他的老朋友闻谷已圆寂,故旧也寥落如晨星。黄凝为了表达闻谷在他最困难时候的知遇提携之恩,就买了一些田送给寺里,然后与诸旧相识酌酒尽欢而行。第二年他即死于江西任上。

黄凝一到赵州,小妾诸氏就为他生了第二个儿子黄至筠。据说当天晚上,黄凝突然看见一个老和尚领着十几个人,抬着一口朱漆棺材进了自己的寝室,恰在此时婴儿落地。黄凝立刻醒悟,说道:“闻公,你果然来啦?”话音刚落,婴儿的哭声立刻就停了,襁褓中的小儿远看着黄凝,像在行注目礼。后来许多人都知道了黄至筠是淮安湛真寺老和尚转世的。黄至筠后来成了扬州最大的盐商后,曾多次进京,往来淮安,却从不进湛真寺。奇怪的是,他能将寺的房屋格局,甚至连厕所、厨房等各在什么地方,都说得一丝不差。虽然两江总督孙玉庭写过一篇《湛真寺僧投生记》,但此事真伪不值一考。它只能说明黄氏自己对自身的认识:身在扬州,根在淮安。浙江杭州是黄氏的出生原籍,淮安是黄家一朝变泰的地方,扬州则是黄氏后人成为商总和大展宏图的舞台。是淮安与扬州共同为黄氏的事业创造了辉煌。

淮安的住宅园林则在河下。如程易豪宅及其寓园,原为程易祖父程埈(1762—  )的住宅,叫可继轩,在竹巷街西端梅家巷头。程埈字眷谷,一字大川,二樵封翁程朝征(1635—1696)第三子。门以内,前为斯美堂;向东八角门内,面南者为菉竹堂,后为兼山堂,再后为新厅,又后曰听汲轩,旁即可继轩。兼山堂有楼一,其裔孙禹韭得龄题曰:“枣花楼”。再折而东,有六有斋、怡怡楼。此宅园原为沈坤家园,后为晋商阎若璩先人所得,易名曰眷西堂,俗称阎家过道。清代又为转手程氏,枣花楼、兼山堂、可继轩等当是程埈新建。他家的旗名俭德,就在此宅旁边。程埈之孙程易是淮北盐商的总商,即所谓程俭德者。他与淮南商总洪箴远经常联名报效朝廷大笔银两,一出手就是上百万。这在《两淮盐法志》上有记载。

宅后之园即寓园,寓园前通住宅,后门在柳家巷。据记载,从程宅厅事旁边向后,由假山洞中进入园中,西边是一座高楼,画栋朱阑,有飞云卷雨之势。垒山为垣,周遭不断。前有红桥十丈架于池塘之上,池宽而深,直通北边金家桥码头,活水源源而来。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亭下松椶竹石,有一狮子石,盘空矗立。敞厅三楹,曰“平远山堂”。西有樵峰阁,又横列三椽,曰“荫绿草堂”。后有“香云馆”、“殿春轩”、“半红楼”。东有长垣洞辟,横廊三楹,白石铺地。有合六间为一间者,曰“揽秀”,像是一个会堂或剧场,这是程家所蓄优伶演出的地方。揽秀西有门,署石曰“寓园”,额为清乾隆间书法家梁同书先生所书。揽秀之东,高楼一带,中有一楹跨街,接东向大楼,三面朱栏,名曰“跃如”。楼下敞厅数楹,院中芍药一砌,这就是“殿春轩”。旁有箭道,即射圃也。揽秀之后,有楼四围,名“涌云楼”,“疏窗开四面,面面总临池”,又有“澄潭山房”。此园本名可园,又名可以园,李绂《饮程圣则可园》诗中有一联云:“收将天竺云千叠,占得淮流水半湾。”寓园者,两淮都转盐运司副使张永贵所命名。乾隆四十一年(1776),张假此园消夏,并以寓园主人身份,与官僚、幕客、文士结澄潭诗社,消夏唱和成集,刻为《寓园赠答诗钞》。后来纲盐改票,盐业衰败,程家顿时败落,宅子与寓园“毁者半,而存者半,后来卖给了镇江盐商翰林编修王鸿翔家。

程梦鼐豪宅在绳巷。宅内厅事堂五楹,名曰懋敷堂,前廊后厦,宏深峻丽,清礼部尚书归宣光书额。厅后正房数十间,后楼宏阔,梁、栋、椽、柱,俱柏为之,大可合抱。西偏有园,园有楠木厅。余房曲折幽深,山石树木,引人入胜。乾隆四十二年,其孙程国表任甘肃道员,因王亶望贪污捐监银巨案被牵连,家产被籍没。此宅入官,成了淮北批验大使公署。道光二十二年,有人建议拆此宅助修淮安城,咸丰元年,郡人复请将它拨归普济堂都未果。到了咸丰十年,捻军烧毁房屋无数,此宅奇怪的没有受到损坏。此时修筑淮安城之议又起,漕运总督王梦龄乃从程氏族人之请,拆屋取料助工。潭潭巨宅,顿时夷为一片瓦砾之场。正好此时淮安府署大堂被火烧毁,中进厅堂屋架础石等料物,被整搬用于修复府署大堂。后进木料,被拆了修复了天兴观三官殿的正殿及文昌宫,还有部分木料被运到清江浦修了清河县儒学文庙。府署大堂今存,人们可从现存府署大堂推知此厅之大,此宅之巨之豪。

程䥍的别业且园在亘字店巷东、文字店巷西。内有其林下堂,相传少年未遇时,流寓扬州。於委巷遇一妇,诘以所苦,告之故。妇出白金二百,属以挂窝必获利。次日携银挂引,获利三倍,由是致富。再访此妇,门径俱荒,怀疑遇到了仙人。因此筑了这林下堂,表示对仙妇的感恩。

此外还有程沆的情话堂,在湖嘴大街宅后;程兆庚的宜园,在三条巷宅中;程友章的可止轩,在罗家桥畔;程晟的燕贻轩,在梅家巷;程世椿的耘砚斋,在竹巷状元楼西;程世桂的高咏轩,在高家巷;程玉民之别业小山蹊,在绳巷懋敷堂斜对过。后迁居到杨天爵巷内小巷,另辟一宅,依小山蹊原貌种树垒石,具花木泉石之胜。并请制壶大师陈曼生司马鸿寿书额,以志遗迹。

从文献记载和现存实物看,淮扬盐商所建园林,取法自然、变化含蓄、淡雅素朴。事前都“重资广延名士为之创稿”,即请名家作事体设计和单体设计。一般都由规整严谨的院落单元,通过曲径通幽的廊道,组成群体格局,给人以豁然开朗的惊喜。所建园林有的小巧玲珑,袖珍雅致,曲径通幽,高低错落,不变中有变。有的体量宏大,栋宇鳞次,气势恢弘。建筑外现特色主要表现为青砖黛瓦,清水原色,马头墙工整,且高低有致,雄浑古朴。在园与宅方面,多采用园子与住宅合二为一的做法,前园后宅或者前宅后园,主人足不出户,便能领略山水风光,达到愉悦身心、修身养性、闲适自娱目的,颇具实用价值。这些都盐商们造园的实践经验与结晶,成为淮扬文化中的一朵奇葩。因为盐商多为徽商,所以园林宅第都是徽派风格和色彩,甚至影响到一般居民房屋建筑,至今还保留着徽式风格,充分体现了徽州盐商对淮扬园林文化和建筑文化的重要贡献。

三、淮扬盐官、盐商资助文人的文化现象

在淮扬社会中有一种现象:手中握有一定的权力和地位,或者具有雄厚资本和学问的盐官,都会聚集一批文人在自己的周围。他们定期举行诗酒文会,游览湖山,或者研究学问,校勘坟典,出版书籍,成为一个个文化中心,读书人向往的地方。两淮盐运使卢见曾是这类盐官的典型代表。他在扬州修复安定书院,吸引了一大批文人。四方名流咸集,极一时文酒之盛。他座上客的著名文士,先后有戴震、鲍皋、惠栋、汪舟次、马秋玉、吴玉搢、严长明、朱稻孙、汪棣、易楷、郑燮、李葂、张宗苍、王又朴、高凤翰